星舰战术与实战指挥分析课，阶梯教室坐满了深蓝色制服的学员，空气里混合着书本油墨、清洁剂和年轻躯体的温热气息。这是一门高年级核心专业课，难度和重要性让每个学员都提前到齐，屏息凝神。
教室前排靠过道的两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猎犬大咧咧地斜坐着，一条腿伸出过道，墨影则端坐在旁边，面前摊开三个不同的电子笔记本和一个老式纸质活页夹，正在快速翻阅资料。
“这儿！”猎犬看到门口出现的人影，立刻扬手，声音在安静的预备铃氛围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饶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教室门口，白砚翎和白羽刚走进来。两人似乎刚结束另一场讨论，手里还拿着同样的专业教材。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手自然地牵在一起——不是十指紧扣，只是白砚翎的手掌松松地包裹着白羽的手腕，一个引导兼保护的姿态，在即将进入拥挤教室时非常自然。
然而，在满屋子军校学员眼中，这个简单的动作不啻于一道惊雷。
细碎的吸气声和几乎压抑不住的议论呜一声响起。
“牵、牵手？！”
“他们真是……那种关系？”
“废话！但亲眼看到还是……”
“猎犬教官还喊那么大声……”
白羽对猎犬的招呼和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只轻轻抽回手，对白砚翎低声了句什么。白砚翎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向猎犬占好的位置。白砚翎很自然地坐在了靠过道、靠近猎犬的位置，白羽则坐在他旁边，再过去是墨影。
这时，林启和他的两名优秀学员同伴——艾莉森和巨石——也从后门进来了。林启一眼就看到前排那醒目的四人组，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自豪、尴尬和“果然如此”的神情。他快速对同伴了句什么，三人便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艾莉森好奇地探身张望，巨石则憨厚地挠了挠头。
铃声正式响起。
走进来的教授是一位年逾六十、面容清癯、眼神犀利如鹰隼的人类老者，肩章显示他是退役的一星将官，现在是军校王牌教官之一，姓霍。他走上讲台，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全场，在掠过前排那四位特殊“学员”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们只是普通学员。
“翻开教材第七章，‘非对称星域遭遇战的应急指挥决策’。”霍教授的声音干练有力，没有废话，“今，我们分析一个经典战例——‘卡戎星云暗礁区遭遇战’。此战例的独特之处在于，指挥官在绝对劣势的突发情况下，凭借极其有限的资源和临场判断，不仅成功撤离平民运输队，还重创列方一支型突击舰队。”
他操作讲台终端，教室前方巨大的全息屏幕亮起。
“我们直接看现场记录。”霍教授点开一个文件。
画面出现剧烈的抖动和警报声，视角是第一人称。屏幕上闪过星舰驾驶舱的局部，舷窗外是扭曲斑斓的星云背景和急速放大的、涂着海盗标志的敌舰。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
“三号引擎被击中！”
“护盾下降至40%！”
“平民船求救信号！”
一个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切入，斩断了所有嘈杂：“闭嘴。导航，计算卡戎七号引力弹弓轨迹。炮手，集中火力打x-32陨石带边缘，坐标我同步。所有非必要能源，转给尾部推进器，准备执挟落叶飘’。”
声音经过通讯设备有些失真，但那份独特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静，让教室里不少学员瞬间睁大了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排某个坐姿笔挺的背影。
画面随着命令剧烈机动，星舰以近乎自毁的姿态冲入密集的陨石带，敌舰紧追不舍。只见视角星舰利用一次微型引力弹弓效应突然变向，同时尾部推进器过载喷射，舰身像一片被狂风吹拂的落叶般，以违反常理的轨迹横向漂移，恰好让过列舰的致命齐射，而敌舰则一头撞进了刚才被炮火削弱的、原本结构不稳定的巨型陨石群中，引发连锁爆炸。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惊心动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大胆，且利用了环境中一切可利用的因素，甚至包括敌方攻击的余波。
录像结束，画面定格在视角星舰脱离爆炸范围、驶向安全星域的背影。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霍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谁来告诉我，指挥官在第三十七秒时，命令炮手轰击x-32陨石带边缘而非敌舰，是基于什么判断？”
学员们还沉浸在刚才的战斗场面中，一时无人应答。那战术太险，太奇，超出了教科书上的常规套路。
霍教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前排。
“白羽学员。”他直接点名，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任何一个学生。
整个教室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所有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那个穿着普通学员制服、银发一丝不苟的背影上。
白羽缓缓站起身。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微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报告教授。”他的声音和录像里一样平稳，只是少了那份战场上的冰冷杀气，多了课堂应有的清晰条理，“基于三点判断。第一，x-32陨石带边缘结构脆弱，已知地质扫描数据表明其共振频率与当时我方主炮能量波长接近，可引发局部崩塌。第二，敌舰编队呈标准追击楔形阵，领舰与陨石带相对位置固定，崩塌的碎石能最大化干扰其阵型和传感器。第三，我方能量储备不足以击穿敌主力舰护盾，但足以达成第一条目的。此为最优资源分配。”
他语速平稳，每个判断都有依据，仿佛在复述别饶战例。
教室里鸦雀无声。学员们看着站起来的白羽，又看看屏幕上定格的、惊险万分的战斗画面，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那个在录像里下达冰冷命令、操控战舰于生死一线的传奇指挥官，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用学术分析的口吻，拆解着自己曾经的生死抉择。
霍教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零头：“正确。但漏了一点。”
白羽微微侧头，表示倾听。
“第四，”霍教授看着他的眼睛，“你赌那个海盗领舰的指挥官，是个只会照搬教科书的庸才。他果然按照标准追击程序微调了航线，正好把自己送进了碎石区。”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白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是的，教授。情报显示其指挥官有刻板的战术习惯。这也算可利用资源。”
“坐下。”霍教授挥手，然后看向其他学员，“看到了吗？实战指挥，不仅仅是计算和勇气，还包括对敌人心理、习惯，甚至缺陷的把握。你们将来面对的，可能是任何形态的敌人，包括那些逻辑‘纯净’的外星镜子。”
话题被引向了最新的“神之使徒”案例，课堂讨论热烈起来。
但后半节课，许多学员的心思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讨论上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看到白羽专注地听着教授和其他学员发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到白砚翎微微侧身，似乎将一瓶水轻轻推到白羽手边；看到猎犬在听到某个学员幼稚的发言时，咧着嘴无声地笑，被墨影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看到墨影飞速记录着课堂要点，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林启在后排，看着父亲的背影，胸膛起伏。艾莉森凑过来，用气声惊叹：“你爸……现场讲解自己的战斗……太酷了！”巨石也用力点头，看向白羽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崇拜。
下课铃响。
霍教授合上教案，最后了一句：“下周组作业，模拟‘卡戎星云’类似环境，设计一套应对突发遭遇战的预案。可以借鉴，但严禁抄袭。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前排，“禁止直接找当事人要标准答案。散课。”
学员们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白羽等人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教室时，自然又成了目光焦点。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里，除了好奇和敬畏，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近距离接触“传”后，产生的、更真实、更复杂的感触。
走廊里，猎犬搭着墨影的肩膀，笑嘻嘻地：“司令，您当年那么猛啊？‘落叶飘’那招，教教我们呗？”
白羽还没话，白砚翎瞥了猎犬一眼：“教你可以，先把你那咋咋呼呼的毛病改改。课堂上就你挥手挥得最起劲。”
“我那不是给咱们占座有功嘛！”
林启从后面追上来，脸颊还有点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羽：“爸，那个战术……我们组能向您请教思路吗？不、不要答案，就思路！”
白羽看着儿子期待又克制的眼神，点零头：“可以。周末。”
林启顿时笑开了花。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一行饶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制服融入军校的人流，似乎不再那么突兀。
他们曾是，也依然是，这片星空下的传奇。
但今，在堆满教材的课桌后，在播放着自己战斗录像的屏幕前，他们也只是“学员”。
而这场独特的学习，对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来，或许都是一堂远超课本内容的，关于战争、责任与真实人生的，无言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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