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集合的号角在清晨撕裂了军校的宁静，不再是训练哨，而是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报。声音凄厉，盘旋在刚刚泛起鱼肚白的空，惊起林间沉睡的飞鸟。
学员们从宿舍蜂拥而出，奔向训练场，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但眼底已被惊疑填满。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教官列队，而是十几辆涂装成墨绿色、引擎未曾熄火的军用重型装甲车，如同沉默的巨兽，停泊在操场边缘。车身上，联邦星徽和赤狐队的标志冰冷刺眼。
车门洞开，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士兵迅速下车，建立警戒线。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尾气和一种紧绷的、铁锈般的味道。
白羽从中央一辆装甲指挥车上下来。
他已褪去学员常服，换回了那身笔挺的墨蓝色指挥官作战服，肩章将星冰冷，胸前“守护者”勋章折射着微光。银发一丝不乱，脸庞在黎明清冷的光线下，如同冰雪雕琢。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与周围肃杀的装甲洪流融为一体。那个会在课堂上耐心讲解、在浴室里“手滑”、在篝火旁被亲吻的白羽教官，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阳系联合防卫军前线最高指挥官之一，白羽。
他目光扫过迅速集结、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的年轻学员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是学员们从未见过的、近乎沉重的平静。
扩音设备接通，电流的细微杂音后，白羽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穿透清冷的空气，传入每个饶耳中，也传入紧急开启的校内广播系统：
“所有人，原地待命。”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命令。
随即，他转身，与快步走来的猎犬、墨影，以及几位刚刚从其他装甲车下来的高级军官迅速汇合。他们围着一个展开的全息战术板，低声、快速地进行着交流。白砚翎如同影子般站在白羽侧后方半步，同样换回了指挥官作战服，狼耳警惕地转动，琥珀色的眼睛扫视全场，但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白羽冷峻的侧脸上。
学员们大气不敢出，看着那些传奇人物在装甲车旁进行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决策。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林启站在队列中，手指冰凉，他看着父亲完全切换到“指挥官”模式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大约十分钟后，似乎是简短的简报结束。白羽关闭了战术板，再次面向全体学员。
这一次，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装甲车群与学员方阵之间的空地上，独自一人，面对着上千张年轻而惶惑的脸庞。
晨光渐亮，勾勒出他孤直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让这沉默本身，成为某种宣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
“就在三个时前，联邦边境，仓五星系，发生大规模武装叛乱。”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下，让所有学员浑身一震。叛乱？！和平已久，这个词遥远得像教科书上的铅字。
“叛军由部分不满现状的地方势力勾结境外力量煽动，已控制了多个殖民星球和关键跳跃点。他们声称要‘摆脱联邦桎梏’，建立‘纯净新秩序’。” 白羽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战争，已经开始了。”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旗改呜呜声。
“根据联邦最高紧急状态令，所有现役及预备役军事单位，立即进入一级战备。军校本期所有课程，即刻终止。”白羽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陡然变得苍白、或茫然、或激动、或恐惧的年轻脸庞，“你们中的部分人，会根据评估，被直接补充到前线缺编单位。其余人，留校待命，并转入最高强度实战训练。”
没有欢呼，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冰冷的现实，砸在每个人头上。
白羽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学员们，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星海深处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疆域。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更深邃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报考军校，怀着理想，热血，或许还有对荣耀的想象。”他的视线收回，重新聚焦在眼前，“但战争，从来不是理想国。它丑陋，残酷，吞噬生命，碾碎一切美好。”
他微微抬高了下巴，晨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了他眼底某种坚不可摧、却也苍凉如雪原的东西：
“当你们这一代人，接到命令，拿起武器，真正踏上那艘运兵船，前往前线的时候——”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要记住，我们这一代人，”
他顿住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目光似乎与人群中的林启，与白砚翎，与猎犬和墨影，与这片他短暂驻留过的校园，无声地交汇。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出了那句将烙印在许多人心头、伴随他们走过未来无数战火与黑夜的话：
“可能已经打光了。”
风似乎停了。
世界静得可怕。
“所以，”白羽最后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却仿佛蕴含着比之前更沉重的东西，“珍惜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一牵包括怎么活下去，也包括……为什么去战斗。”
他没有“为了联邦”，没有“为了胜利”。
他抬起右手，并非标准的军礼，而是轻轻点零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所有学员，指向他们身后那栋庄严的教学楼，指向更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轮廓。
“人民万岁。”
四个字，平淡无奇，却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从他口中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尽的苍茫。
完，他利落地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向等待的装甲指挥车。白砚翎毫不犹豫地跟上，猎犬和墨影紧随其后。军官们迅速行动。
装甲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队开始缓缓驶离。
留下训练场上，上千名僵立原地的年轻学员。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震惊、茫然、恐惧，但渐渐地，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凝聚。林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父亲离去的车队，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他身旁，艾莉森用力握紧了拳头，巨石则沉默地低下了头。
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照亮了空空荡荡的训练场，照亮了学员们年轻而复杂的脸庞，也照亮了那支驶向军校大门、即将奔赴真正战场的钢铁车队。
象牙塔的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童话结束了。
真实的、血腥的、属于星辰与铁火的篇章，翻开邻一页。
而那个留下“我们可能已经打光了”这句话的人，和他的利刃们，正头也不回地，驶向那篇章最黑暗的前线。
人民万岁。
战士，也将履行誓言。
直到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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