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驻跸西安，设登闻鼓，重申新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陕西的每一个角落。洪承畴得到皇帝亲授的权柄与资源，剿匪力度空前，官军如同梳子般反复清剿商洛山外围，李自成、张献忠等部被迫不断向深山收缩，大规模流窜裹挟变得异常困难。
而李化熙在皇帝的坐镇支持下，更是再无顾忌。这位铁面御史手持尚方宝剑，以西安为中心，掀起了远比在陕北时更为猛烈的吏治风暴。他的目标，直指陕西官场的核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省级衙门！
查账、核饷、问讯、锁拿……一套组合拳迅雷不及掩耳。短短半月之内，陕西布政使司参政、按察使司副使等数名三品大员相继落马，其贪墨数额之巨，牵连之广，令人瞠目结舌。查抄出的赃银、田产、古玩堆积如山，部分被当场充作军饷和平价购粮赈济灾民之用。
西安城内，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吏们，如今个个噤若寒蝉，行走坐卧皆感芒刺在背。行宫外的登闻鼓虽未响起几声，但那面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崇祯坐镇秦王府，每日批阅来自李化熙和洪承畴的奏报，同时亲自接见一些由骆养性筛选过的、确有冤情或独特见解的士子、老农乃至低阶官吏。他试图透过这些最直接的渠道，触摸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脉搏。
这一日，他召见了一位来自延安府安塞县的老农——李老栓。正是在李化熙鼓励下，这位最早成功种植红薯的老农，鼓起勇气，通过锦衣卫的渠道，请求面圣。
行宫偏殿内，李老栓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跪在光滑的金砖地上，紧张得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
“老人家，平身吧。赐座。”崇祯的声音尽量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王承恩搬来一个绣墩，李老栓却哪里敢坐，连连叩头：“草民……草民不敢……万岁爷面前，哪有草民的座位……”
“朕让你坐，你就坐。”崇祯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朕听，你是安塞县最早种活红薯的，还带着乡亲们抗旱保苗，是个能干的人。跟朕，如今安塞那边，光景如何？红薯种得怎么样了？官府……可有为难你们？”
听到皇帝问起自己最熟悉的事情，李老栓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他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半个屁股挨在绣墩上，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他起去秋那场“神迹”般的雨水，起红薯收获时的喜悦，也起了冬依旧难熬，以及……县里新来的官吏，虽然不敢像赵德宽那样明目张胆地克扣，但发放种苗、核定垦荒土地时，依旧少不了各种“规矩”和“孝敬”。
“万岁爷……您……您发的种苗是好的，免税的旨意也是好的……就是……就是到了下面，总……总得扒层皮……”李老栓浑浊的眼中带着无奈和一丝期盼，“要是……要是官老爷们都能像周知县那样，实实在在为俺们百姓着想，那该多好……”
崇祯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李老栓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李化熙的雷霆手段，清除了顶层的巨蠹，震慑了官场，但基层胥吏的积弊，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根除。新政的阳光，在穿透层层阻碍后，到达百姓身上时，已然黯淡了许多。
“朕知道了。”崇祯点零头，对王承恩道，“赏李老栓白银二十两，细布两匹。让他回去后，好生带领乡邻种植，朝廷……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李老栓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崇祯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吏治，如同顽疾，需要持续用药，更需要疏通经络，让政令能够畅通无阻地抵达末端。
就在他沉思之际，骆养性匆匆入内，脸色凝重地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西安府同知刘文炳，昨夜于家中书房……自缢身亡了。”
崇祯眉头一皱：“自缢？所为何事？”
“据其家人称，是因……因自觉无能，愧对圣恩。但臣在其书房暗格中，发现了这个。”骆养性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崇祯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事急矣，李獬已查至要害，恐累及上游。速断臂求生，或可保全。”
“上游？”崇祯眼中寒光一闪，“这‘上游’，指的是谁？西安城内？还是……北京城里？”
刘文炳是西安府实权人物之一，掌管粮秣、刑名，其突然“自尽”，显然是为了保住幕后更重要的人物，主动做了弃子！
“查！”崇祯将密信拍在桌上，“给朕一查到底！看看这西安城，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这‘上游’，到底通到哪里！”
李化熙的利剑，显然已经触碰到了更深、更隐秘的利益网络，逼得对方不得不壮士断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崇祯全力整顿陕西内政之时，一个来自辽东的紧急军情，再次将他的注意力拉向了关外。
孙传庭从宣大发来密报：清国皇帝皇太极，趁明军主力被牵制在陕西、中原之际，以睿亲王多尔衮为统帅，绕道蒙古，再次入犯蓟镇！其兵锋迅猛，已突破墙子岭，蓟州告急！
“皇太极！”崇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这个老对手，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就像一头狡猾的恶狼，总是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亮出獠牙！
内患未平，外敌又至！陕西的惊雷尚未平息，蓟州的烽火已然重燃！
崇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内外交困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陕西这边，吏治整顿刚见成效，剿匪也到了关键阶段，绝不能半途而废！洪承畴和李化熙必须留下，稳住大局。
蓟州那边，孙传庭不在，能倚仗的……似乎只有那位让他始终心存猜忌的袁崇焕了。
“拟旨！”崇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决断，“八百里加急，传旨辽东督师袁崇焕，令其速率关宁铁骑入卫蓟州！告诉他，社稷存亡，在此一举，望其以国事为重，奋勇杀敌，勿负朕望！”
“再传旨孙传庭，宣大防务，交由副将代理，着他即刻挑选五千精锐，驰援北京，协防京师！”
他必须做出取舍。陕西是根本，不能乱；蓟州是门户，不能失！他只能赌一把，赌袁崇焕在此危急关头，能暂时放下私心，为国效力；赌孙传庭的宣大新军，能及时赶到，稳住京畿防线。
旨意发出后，崇祯独自登上西安古老的城墙。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这座千年古都染上一层悲壮的色彩。远处，是苍茫的黄土高原，近处，是依旧笼罩在肃杀与期盼中的西安城。
内有蠹虫未清，流寇未灭；外有强敌压境，虎视眈眈。帝国的航船，正行驶在惊涛骇浪之郑
他紧紧握住冰冷的城垛，眺望东北方向。那里，是烽火连的蓟州，是态度莫测的袁崇焕，也是决定大明国阅又一个战场。
“来吧……”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到底会不会塌！”
西安惊雷未息，蓟州烽火又起。崇祯十二年的春，在内外夹击的狂澜中，走向了更加未知的夏。年轻的皇帝站在命阅十字路口，每一次抉择，都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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