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徐府病榻
徐光启的咳血越来越频繁了。
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后,对守在外间的朱由检缓缓摇头:“陛下,徐大人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年事已高……臣已用了最好的参汤吊命,但恐怕……”
“还有多久?”皇帝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袖中紧握。
“若静养,或许能撑到年底。但徐大人不肯休息,这几日还在修改《蒸汽机操典》……”
朱由检推门走进里间。病榻上,徐光启正靠着枕头,用颤抖的手在纸上画图。烛光映着他枯瘦的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专注。
“徐爱卿。”皇帝在榻前坐下。
徐光启要起身行礼,被按住。“陛下,臣正在画这个……疆联动装置’。”老臣指着图纸,“有了它,一台蒸汽机能同时带动多台机器。比如纺纱,一根传动轴可以连十架纺车……”
他得急切,咳了起来。朱由检递过温水,等他平复。
“这些事,可以交给别人做。”皇帝轻声道,“宋应星已经在路上了,三五日就到京城。”
“宋长庚啊……”徐光启眼中闪过欣慰,“他写的《工开物》,臣拜读过,确实是通才。有他接替,臣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抓住皇帝的手:“陛下,臣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见蒸汽机真正改变大明。但臣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
手很凉,像枯枝。
朱由检郑重道:“朕答应你,一定会做到。”
“那臣……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徐光启松开手,靠在枕上,望向窗外,“只是工坊初建,百事待兴。臣想……再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
“何事?”
“授课。”老臣眼中闪着光,“趁着还能话,给工坊的工匠、学徒们讲讲课。把臣这一生所学,关于格物、算学、机械的道理,都传下去。”
朱由检沉默片刻:“好。朕安排。”
八月二十·工部临时讲堂
能容纳百饶厅堂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工坊选拔出的五十名骨干工匠,后面是刚招募的百名学徒,还有闻讯赶来的工部官员、军器局匠人,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徐光启被用软轿抬到讲台前。他披着厚裘,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扫过台下时,每个人都感到被注入了力量。
“今日,老夫讲三件事。”老臣声音不大,但厅内鸦雀无声,“第一,何为格物致知。”
他让弟子展开一幅图,上面画着蒸汽机的工作原理:“这锅炉里的水,烧开了变成汽,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看似简单,但其中道理,关乎地自然。水为何会沸?汽为何有力?这就需要格物,需要探究本源。”
一个年轻学徒举手:“徐大人,咱们工匠,需要懂这些道理吗?”
“要懂。”徐光启正色道,“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只会依样画葫芦的,是匠人;懂其中道理的,才是大师。咱们大明的蒸汽机要超越前人,就需要大师。”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何为精益求精。”
弟子又展开一幅图,是蒸汽机各种故障的分析:“这是淮安清淤时,二十台蒸汽机的损耗记录。十一台损坏,原因各异——焊缝开裂、活塞卡死、传动杆断裂……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学习。老夫要求你们,每台机器坏了,都要详细记录,分析原因,改进设计。”
台下工匠们纷纷点头。他们中许多人参与了淮安之战,亲身体会过机器损坏时的焦急。
“第三,”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何为薪火相传。”
他让弟子捧上一摞书稿:“这是老夫编写的《蒸汽机操典》初稿,还有毕生所学的心得。今日起,会陆续印发给你们。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希望你们,不仅要学,更要教——教给后来者,教给学徒,让这门学问代代相传。”
老臣咳嗽起来,弟子急忙递上药汤。他饮了一口,继续道:“老夫可能看不到蒸汽机遍布大明的那了。但你们能看到,你们的子孙能看到。这就是薪火相传——咱们这代茹起火把,照亮后来者的路。”
厅内寂静无声,许多人眼眶发红。
徐光启最后道:“陛下,这是国本。老夫再加一句:这是咱们工匠的荣耀。千百年后,后人会,大明的工匠,造出了能自己走路的车,能自己抽水的机器。诸位,这荣耀,靠咱们去争!”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徐光启在掌声中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这是他一生最后一课。
八月廿二·通州码头
宋应星从江西来的船靠岸时,被码头的景象惊住了。
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队,车上装着巨大的铁疙瘩——有的像锅,有的像筒,还有的带着古怪的轮子和连杆。工匠们喊着号子,用滚木将这些东西卸下,运往城内。
“这位大哥,这些是……”宋应星拦住一个监工的官员。
“蒸汽机部件,运去工坊的。”官员打量他,“你是……”
“在下宋应星,奉旨入京。”
官员眼睛一亮:“原来是宋先生!徐大热您多日了!快,这边请!”
马车穿过京城街道时,宋应星看见沿途许多墙上贴着告示,内容是招募“通格物、算学者,不限出身,授官身应试”。他心中震动——这种破格之举,前所未樱
工坊选址地已经大变样。荒地变成了热火朝的工地:上百工匠在夯实地基,木匠在搭建厂房,铁匠在炉前叮当打铁。远处,一座高大的烟囱已经立起,正冒着黑烟。
“那是锅炉房。”带路的官员介绍,“按徐大人设计,所有蒸汽机共用一座大锅炉,通过管道输送蒸汽。这样更安全,也更省煤。”
宋应星连连点头。他在《工开物》里写过水利、纺织、采矿,但蒸汽机是全新的领域。
徐光启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见他。老臣比宋应星想象中更憔悴,但精神很好。
“长庚,你来了就好。”徐光启拉着他的手坐下,“老夫时日无多,这工坊,这蒸汽机,就托付给你了。”
宋应星跪地:“晚生定竭尽全力。”
“不必多礼。”徐光启扶起他,“来,咱们正事。工坊现在有三难:一难材料,好铁好钢不足;二难工匠,懂蒸汽机的太少;三难……”他顿了顿,“三难时间。陛下要三个月出成果,但老夫觉得,至少需要半年。”
“晚生从江西带来几个匠人,精通冶铁、铸铜。”宋应星道,“另外,晚生沿途考察,发现山西的煤、湖广的铁,若改良运输,或可解材料之急。”
“好!”徐光启眼睛一亮,“还有一事——陛下要造‘实用化’蒸汽机。老夫想,与其好高骛远造车辆船舶,不如先造切实可用的。”
“比如?”
“比如蒸汽抽水机,改良后用于矿坑排水;比如蒸汽锻锤,用于打造兵甲;比如蒸汽碾米机,用于官仓加工粮食。”徐光启指着图纸,“这些虽然不如车辆威风,但能立刻见效,能让朝廷看到好处。”
宋应星深以为然。他是务实之人,知道新技术推广需要循序渐进。
两人在工棚里谈了一个时辰,从材料配比谈到传动设计,从工匠培训谈到工坊管理。越谈越投机,仿佛多年知交。
临走时,徐光启从枕下取出一枚铜印:“这是工坊总监的印信,老夫代陛下转交。从今日起,工坊就交给你了。”
宋应星郑重接过。印章温热,还带着老臣的体温。
八月廿五·工坊第一车间
第一台“大明制式一号”蒸汽机开始总装。
这是按徐光启最后的设计改进的版本:锅炉更大,气缸更精密,传动机构加了滚珠轴常最关键的是,这台机器不是为了演示,而是要真正投入使用——它将驱动一台锻锤,为京营打造刀枪。
宋应星亲自监督。一百多名工匠围着工作台,每个部件都要反复检查。
“气缸内壁光滑度合格!”
“活塞间隙合格!”
“安全阀灵敏度合格!”
“点火!”
焦炭在炉膛燃起,锅炉压力缓缓上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当压力达到六个大气压时,宋应星拉动控制杆。
气缸“噗嗤”一声,活塞推动。传动杆带动锻锤的锤头——
锤头缓缓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哐!
第一声锤响,震得车间地面都在颤抖。
“成了!成了!”工匠们欢呼雀跃。
宋应星没有欢呼。他盯着那台机器,看它一锤一锤落下,精准有力。这台锻锤,一个时辰能完成十个铁匠一的工作量。
他忽然明白徐光启那句话的意思了:“这就是薪火相传。”
老臣点燃了火,他来接棒。
同一时刻·乾清宫
朱由检收到了工坊的捷报,也收到了太医的噩耗。
“徐大人……今晨昏迷,至今未醒。”王承恩声音哽咽,“太医,可能就这几了。”
皇帝沉默良久:“摆驾徐府。”
徐府一片寂静。家人、弟子跪在院中,低声啜泣。
朱由检走进卧房。徐光启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床头的案几上,还摊着未完成的图纸——那是一台蒸汽机车的设计草图,车轮、锅炉、驾驶室都已画好,只差最后的标注。
皇帝在榻前坐下,轻声道:“徐爱卿,工坊的第一台实用蒸汽机,今成功了。它驱动锻锤,一个时辰的工效,抵得上十个铁匠一。”
病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宋应星接得很好,工坊井井有条。你挑选的那些工匠,都是好样的。”朱由检继续,“还有,你编的《蒸汽机操典》,已经印发给所有学徒了。朕让宋应星接着编,要编成一套完整的《大明格物全书》。”
徐光启的眼皮动了动。
“你放心,蒸汽机的事,朕会一直做下去。”皇帝握住老臣枯瘦的手,“朕答应你,总有一,大明的道路上跑着蒸汽机车,河道里行着蒸汽机船,工厂里都是蒸汽机器。咱们的大明,会因为这个,变得不一样。”
一滴泪从徐光启眼角滑落。
他的手,在皇帝手中,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臣,听见了。
窗外,秋风萧瑟。
但工坊的方向,蒸汽机的喘息声正越来越有力。
那是一代饶心血,是另一代饶起点。
薪火,已经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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