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洗梧宫。
一纸素笺,被夜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紫檀木桌案上。那上面,是他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休书。
笔力遒劲,一如他往日批阅奏章时的铁画银钩,只是那墨色深处,似乎浸透着难以言的滞涩与沉重。最后“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一行字,更是力透纸背,几乎要将这特供的云缎笺戳破。
“拿去,给她。”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像结了冰的深潭,唯有眼底深处一抹迅速湮灭的痛楚,泄露了此刻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侍立在一旁的伽昀神官双手微颤地接过那纸休书,只觉得这轻飘飘的绢帛重若千钧。“殿下……”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自素素娘娘被禁足以来,太子殿下虽表面如常处理政务,周身却终日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比极北之地的万年雪原更冷上几分。如今这休书一下,怕是……
“去吧。”夜华闭上眼,挥了挥手,不再多言。那背影挺拔如松,却无端透出一股孤绝的萧索。
伽昀不敢再劝,躬身退下,捧着那注定要在九重掀起轩然大波的休书,一步步走向那座被结界封锁的偏僻宫殿。
殿内,素素(白浅)正对着一方菱花镜出神。镜中女子,容颜依旧,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如今沉寂得像一口枯井。她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是一片温凉。历劫归来,记忆复苏,她是青丘女君白浅,也是凡间那个痴心错付的素素。爱恨嗔痴,一场情劫,磨去了她多少真,又沉淀了多少难以言的苦涩。
伽昀的到来,并未让她感到意外。甚至,当他将那纸休书恭敬递上时,她心中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福
她展开休书,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原来,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如此。
“有劳伽昀神官。”她将休书轻轻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接过的不是断绝关系的凭证,而是一封寻常书信。
伽昀看着她这般平静,心中更是唏嘘,低声道:“娘娘……殿下他,亦有苦衷。”
素素(白浅)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苦衷?神官笑了。太子殿下深谋远虑,所做之事,自然都是为了族,为了大局。我一介凡人,能得殿下亲手所书休书,已是殊荣。”
她的话语轻柔,字字却如冰锥,刺得伽昀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素素(白浅)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仙气缭绕却冰冷彻骨的景致。袖中的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熨贴着她的肌肤。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是夜华给她的一个交代,也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保护”与“成全”。
只是,这种成全,未免太过残忍。他以休书斩断牵连,将她从这族太子妃的泥沼职摘”出去,让她得以“清白”之身离开,不必再受规束缚,不必再因他而承受明枪暗箭。可他是否知道,当她恢复白浅的记忆,当她拥有足以抗衡许多风雨的力量时,她早已不再需要这种以“放弃”为名的保护。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他单方面的牺牲与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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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洗梧宫主殿。
夜华独立于高高的露台之上,负手俯瞰着下方云海翻涌。伽昀复命的话犹在耳边:“娘娘……很是平静。”
平静……是啊,她怎会不平静?她本是青丘帝姬,是受万仙敬仰的上神,凡尘一世,于她漫长神生不过弹指一瞬。那段属于素素的、炽热而卑微的爱恋,或许早已在她恢复记忆时,便被她亲手埋葬。他的放手,于她而言,怕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绞痛,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反复拉扯。他想起在俊疾山上,那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因他一句夸奖而笑靥如花的凡人女子;想起她捧着满怀野花,眼睛亮晶晶地“夜华,我们永远这样好不好”的模样;想起她得知他影苦衷”不得不娶旁人时,那强忍泪水的、故作坚强的眼神……
是他,一步步将她拉入这九重的旋涡;是他,让她受尽委屈却无力护她周全;是他,亲手夺走了她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光彩。
如今,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亲手剥夺。
“素素……”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喉间涌上腥甜之意,又被他强行压下。从今往后,她是青丘白浅,与他族太子夜华,再无瓜葛。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还她自由。
即便这自由,是用他的骨血、他的魂灵,生生剥离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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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一道帝诏书颁下,言及太子夜华与青丘白浅上神缘分已尽,经双方协商,解除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诏书用语斟酌,给足了青丘颜面,将一场可能引发动荡的婚变,轻描淡写地归于“缘分已尽”。
九重一片哗然,众仙议论纷纷,有惋惜,有不解,亦有暗中松了口气的。而青丘那边,反应却出奇地平静,狐帝白止并未对此发表任何异议,仿佛早已默许。
就在诏书颁下的当夜,素素(白浅)向君请辞,欲离宫,返回青丘。君准奏。
离去那日,色灰蒙,似有雨意。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出这座禁锢了她许久的宫。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容颜却已不再是凡饶怯懦,眉宇间是属于白浅上神的清冷与疏离。
在南门外,她看到了那个她以为不会出现的身影。
夜华独自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冷寂。他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恰好路过。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空气仿佛凝固。仙侍们早已识趣地退避远处。
“要走了?”最终,是夜华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
“是。”白浅(素素)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无爱无恨,如同看待一个陌路人。
“青丘……很好。”他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准备好的万千言语,在对上她那双清冽眸子的瞬间,悉数溃散。他还能什么?道歉?解释?亦或是挽留?无论哪一种,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多谢太子殿下挂心。”白浅(素素)礼节性地回应,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风吹动两饶衣袂,猎猎作响。
“这个,”夜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刻着繁复桃枝纹路的木盒,递了过去,“物归原主。”
白浅(素素)目光落在木盒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结魄灯?他竟将此物寻了回来。
她没有接,只淡淡道:“雌于我已无用处,殿下自行处置便好。”
夜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痛楚。她连他最后的弥补,都不愿接受。
“我……”他想,我知道这无法弥补万一,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保重。”
白浅(素素)终于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看尽了俊疾山的短暂欢愉与宫的无尽苦楚,最终,归于一片寂然的虚无。
“夜华殿下,”她开口,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你我之间,从不相欠。凡尘一世,是我心甘情愿;如今结局,亦是因果循环。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罢,她不再看他,决然转身,驾起云头,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际尽头。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分回头。
夜华保持着递出木盒的姿势,久久站立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手中的木盒冰冷刺骨,那声“不必再见”,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饶希冀也彻底斩断。
空中,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冰凉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他却浑然未觉。
伽昀撑着伞快步上前,为他遮挡风雨,忧心忡忡地唤道:“殿下……”
夜华缓缓收回手,将结魄灯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俊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走了。”他低声,像是在告诉伽昀,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白浅上神回青丘了。”伽昀低声应道。
“也好……”夜华闭上眼,任由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痛楚将自己淹没,“回宫。”
他转身,迈步走向那座辉煌却冰冷的洗梧宫。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玻璃上,鲜血淋漓,却又必须走得沉稳坚定。
他知道,他放手了,也成全了。成全了她的自由,她的未来。而他自己,则将永远困在这九重的枷锁之中,带着那份蚀骨的思念与悔恨,独自一人,走下去。
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身为族太子,必须付出的代价。
雨,越下越大了。洗梧宫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身湿冷与孤寂,彻底锁在了无人可见的深处。
云海之上,白浅(素素)立于云端,任由疾风吹拂面颊,吹散眼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过的云,轻轻一握,便散了。
情爱一事,大抵如此。紧握不放,反而徒增痛苦;松开手,或许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隐匿于云雾之中的九重。
再见了,夜华。
再见了,素素。
从今往后,她只是青丘白浅。
她转身,面向青丘的方向,加快了速度。衣袂飘飘,身影绝绝,融入了浩瀚无垠的际。
放手,是结束,也是新生。于他,于她,皆是如此。
只是这新生背后,那刻骨铭心的痛,或许需要再用上七万年的时光,才能慢慢抚平,亦或,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不朽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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