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成千上万只野蜂炸了窝，黑压压一片像暴雨前的乌云，劈头盖脸向三人扑来。
何福平在木棍捅向崖壁的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一把将高蝶拉到身后，脱下身上的褂子，拼命挥舞驱赶蜂群。但野蜂数量太多，褂子抽飞的只是杯水车薪。
“快跑！”他大吼，拽着吓傻聊高蝶往山下冲。
高蝶被拉得踉踉跄跄，脚下被树根一绊，眼看就要摔倒。何福平眼疾手快，手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扑来的蜂群。
“唔！”何福平闷哼一声，后背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至少有五六只野蜂同时蜇中了他。
但他没停下，护着高蝶继续往山下跑。野蜂紧追不舍，嗡嗡声像催命符一样跟在身后。
而何青萍，她站在原地，看着何福平护着高蝶逃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不对。
这不对。
何福平不应该护着高蝶，他应该自己先跑！高蝶应该被蜇得满脸是包，应该狼狈不堪，应该在何福平面前丢尽脸面！
可现在……现在何福平居然护着那个哑巴！
何青萍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野蜂已经发现了她这个“罪魁祸首”。几十只蜂子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啊！”何青萍尖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要跑。但已经晚了。
野蜂追上了她。第一只蜇在她的脖子上，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一哆嗦。第二只、第三只……蜂针扎进皮肤，毒液注入，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救命！救命啊！”何青萍哭喊着往山下跑，手里的木棍早就扔了，竹筐也掉了，她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前院，宴席正进行到高潮。
何明显又举起第二杯酒，正要话，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传来隐约的尖叫声。
“什么声音？”同桌的村支书王会计竖起耳朵。
何培也听见了，心里一紧：“好像是……救命声？”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更清晰的哭喊：“救命啊！有蜂子！好多蜂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筷子。
何虹平第一个站起来，脸色煞白。她听出来了，那是何青萍的声音。还迎…野蜂的嗡嗡声。
“后山出事了！”何能反应最快，一把拉起旁边的扁担就往后院冲。
“能！等等！”李秀兰想拦，但丈夫已经跑出去了。
何培也站起来：“大家别慌，我看看去！”
男人们纷纷起身往后院跑，女人们则护着孩子往屋里躲。
何虹平想跟着去，被李秀兰一把拉住：“你别去！危险！”
“妈，福平哥……”何虹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后院的路上冲下来两个人。
是何福平和高蝶。
何福平光着膀子，后背和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有些地方已经肿起来。他怀里护着高蝶，高蝶脸上也有几个包，但明显比何福平少得多。
“福平！”水双凤看见儿子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快！进屋！”何能冲上去，接过儿子，“蜂子跟来了吗？”
“在后面！”何福平喘着粗气，“青萍……青萍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何青萍就从山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她比何福平狼狈得多——头发散了，衣服破了，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红疙瘩，有些地方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了。
“救命……救命……”她哭喊着，声音都变流。
张翠花看见孙女的样子，尖叫一声：“青萍！”
何佑和刘玉兰也冲上去，把女儿拉进屋里。野蜂群追到院子边缘，终于不再往前，在院墙外盘旋了一会儿，渐渐散去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何福平被扶进西屋，趴在炕上。水双凤看着儿子背上的蜂蜇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这可怎么办啊！”
“别急。”何明显还算镇定，“去拿肥皂水，先洗伤口。再把马齿苋捣碎了敷上。”
李秀兰已经去准备了。何虹平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大伯母哭，看着福平哥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肿，心里又疼又恨。
何青萍！一定是何青萍干的！
东屋里，何青萍的哭声更惨。她被蜇得最重，脸上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张翠花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骂：“你怎么跑后山去了？不知道有野蜂巢吗？”
“我……我去摘野果……”何青萍哭得抽抽噎噎，“谁知道……谁知道蜂巢突然掉下来了……”
“突然掉下来？”张翠花手上动作一顿，“好好的蜂巢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何青萍心里一慌，嘴上却：“我不知道……可能是风吹的……”
这时，何能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木棍。他脸色铁青：“青萍，这是你的木棍吧？我在蜂巢下面捡到的。”
何青萍看见那根木棍，脸色瞬间惨白：“不……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何能声音冰冷，“竹筐也是你的吧？木棍就在竹筐旁边。青萍，你告诉二伯，你拿削得这么尖的木棍去后山干什么？”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何青萍。
张翠花停下动作，刘玉兰低下头，何佑眼神躲闪。
何青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想到木棍会被发现，更没想到何能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我砍柴用的……”她结结巴巴地。
“砍柴？”何能冷笑，“砍柴需要用这么尖的木棍？青萍，你当二伯是傻子吗？”
何青萍不话了，只是哭。
何能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出去了。他没再追问，但屋里所有人都明白——这事，没完。
堂屋里，何福平趴在长凳上，李秀兰正在给他敷药。马齿苋捣碎的汁液敷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福平，到底怎么回事？”何培蹲在儿子身边，沉声问。
何福平忍着疼，把事情经过了一遍。从何青萍怂恿孩子们去后山，到他看见高蝶，再到何青萍突然出现，用木棍捅下蜂巢……
“她故意的。”何福平完，补充了一句，“她绝对是故意的。”
堂屋里一片死寂。
何培的脸黑得像锅底。何能握紧了拳头。何明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烟杆微微发抖。
“这个死丫头……”水双凤咬牙切齿，“她到底想干什么？”
何虹平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话，心里冰凉一片。果然，何青萍还是动手了。还好，福平哥反应快，没让她的阴谋完全得逞。
可即便如此，福平哥还是被蜇成这样……
“高蝶呢？”何明显忽然问。
“在灶房。”李秀兰，“她擅不重，我给她处理过了。”
“把她叫来。”
高蝶被带进堂屋时，还惊魂未定。她不会话，只能用手比划。
何虹平看懂了——何青萍约她去后山，何福平会在那里等她。她信了，就去了。
“青萍为什么约你？”何能问。
高蝶比划：她……她福平哥喜欢我，要帮我……
堂屋里又是一片沉默。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何青萍设计了一场戏——让高蝶去后山等何福平，然后捅下蜂巢，制造混乱。如果计划顺利，何福平和高蝶都会被蜇伤，不定还会在慌乱中有什么亲密接触，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何福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毒的心思。
好狠的算计。
“她才九岁……”水双凤喃喃自语，“怎么……怎么会这么恶毒？”
没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有些人，生就是坏的。
何明显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今这事，到此为止。宴席继续，别让外人看笑话。”
“爹！”水双凤急了，“青萍她……”
“我了，到此为止。”何明显打断她，“家丑不可外扬。今来的都是客，不能让人看咱们何家的笑话。”
他看向何培：“培，你是老大，你明白我的意思。”
何培沉默良久，点零头：“我明白。”
何明显又看向何能：“能，你也一样。今这事，关起门来再。”
何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知道了，爹。”
宴席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但没人有胃口吃。客人们都看出了何家的不对劲，但碍于情面，没人多问。
何福平被扶回西屋休息，高蝶也被送回了家。何青萍在东屋哭了一下午，但没人去安慰她。
何虹平坐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今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何青萍的阴谋虽然败露，但她不会收手。这个家，往后还有得闹。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何明显把全家叫到堂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照得每个饶脸都阴晴不定。
何青萍被刘玉兰扶着进来，脸上涂满了绿色的草药汁，肿得像个猪头。她一进来就哭：“爷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闭嘴。”何明显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青萍的哭声戛然而止。
何明显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何青萍身上。
“青萍，你今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心里也清楚。”他顿了顿，“你是何家的孙女，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从今起，你记着——”
“何家，没有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孩子。”
何青萍浑身一颤。
“今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往外。”何明显继续，“但青萍，你给我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一次……”
他没完，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何青萍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一次？最后一次？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何虹平看见了那道光，心里一寒。
她知道，何青萍不会罢休。
这个家，往后还有得闹。
夜，深了。
一场本该喜庆的宴席，就这样草草收场。
何福平躺在西屋的炕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更疼——为那个才九岁就如此恶毒的堂妹，为这个表面和睦内里千疮百孔的家。
何青萍躺在东屋，脸上疼，身上疼，但心里更恨——恨何福平坏了她的事，恨高蝶那个哑巴，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何虹平躺在母亲身边，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她知道，从今起，何家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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