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一声混合着意外与惊喜的喟叹,从令窈唇间逸出。
她方才那沉重凝滞的脸色,恍似雨过晴,阴霾遍布的泻下一缕日光般,缓缓漾开一抹真切而明亮的笑意。那笑由内而外,点亮了她的眼眸采。
这又是严肃凝重,又是惊喜开怀已是彻底将裴勇山绕懵了,至此他已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郭琇的信中到底写了什么。
恰好令窈看完,毫不避讳的将信递给他。
裴勇山连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低头细看。一目十行,通篇看了一遍。
与令窈不同的是,裴勇山略掉前文,直接盯上后面所:若是主子有门路或是身边有人,此时不妨让这些人上折子请求宽恕佛伦,转而郭琇无理取闹,他看的瞠目结舌。
“主子,这……这是何意?莫不是被佛伦气糊涂了,怎地还要为他求情?”
前些日子送到乾清宫的香橙还有半筐,沁霜拿了几个用竹篮装着摆在炕几上,看上去颇有几分乡野气息。
令窈拿了一个在手里慢慢揉着,那清甜气息慢慢散了出来。
“什么意思?” 令窈了然一笑,“自然是料到主子爷不会严惩佛伦的意思。”
一句话让裴勇山愣在原地,不解的望着令窈。
“主子,难不成主子爷会选择护着佛伦?可佛伦诬陷大臣、构陷忠良,证据确凿啊!”
“证据确凿是一回事,如何处置,又是另一回事。”
令窈拿起箩筐里的一柄寸许的短刀轻轻划开橙皮,动作不疾不徐,那清甜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冲淡了屋中门窗紧闭的炭火之气。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橙子,一边不疾不徐地分析:
“你别忘了,今年是太后六十大寿之年,内务府和礼部从去岁年底就在紧锣密鼓地筹办,力求万寿庆典圆满隆重。
主子爷素来侍孝至纯,岂会在今年大动干戈,佛伦撑死了只会罢免革去顶戴花翎,赏他个闲职做做,人是不会怎么着的。
就算不是看在太后大寿,也会看在佛伦跟着主子爷这年出生入死的情分上,主子爷就是这点好,也就是这点不好。
重情义便会被这些情义左右,何况他又格外在乎仁君名号,总觉得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亲征噶尔丹,连年战火,让百姓受苦,心中有所不安。
如今海内渐平,他便越发讲究仁政宽恕,不复当年的杀伐果断。佛伦这事在他眼中,或许正是展现仁德宽宏的机会。”
裴勇山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往日多么谨慎微的人,在这憋屈不已之时破口而出:
“人,就会被这些虚名所累!皇帝也不例外。”
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大逆不道,只能报以一声无奈的冷笑。
“但也不是没办法。”
令窈含笑看他一眼,将手里的橙皮丢进熏炉里,果肉递给裴勇山。
裴勇山起身诚惶诚恐接过,也不顾上吃橙子,急忙问:
“主子有主意了?”
令窈笑道:
“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见解。只是我想这宫里这朝堂未必就只有我们盼着大阿哥和佛伦倒台,首当其冲的也还有太子爷那帮人。
当初护着郭琇从湖广一路进京的就是太子爷的人马,如今扳倒佛伦他们岂会袖手旁观,只是……”
她语气一顿,抬眸盯着裴勇山。
“只是我怕他们到时候联名上折子请求严惩佛伦。”
裴勇山愈发不解:“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人多势众,形成舆论,主子爷或许就……”
“不。”
令窈打断他,斩钉截铁道。
“那只会适得其反,招来主子爷的猜忌和厌恶。一群人或为太子马首是瞻,或自诩清流,联名上书,咄咄逼人,非要置一个两朝老臣于死地。
这在主子爷看来是什么?是逼宫!是结党!是借机打击异己,扩张势力!他本就对太子势力膨胀有所忌惮,如此一来,岂非坐实了他的担忧?
到时候,他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为了平衡朝局,很可能反而会保下佛伦,甚至对带头的人心生不满。”
裴勇山愣愣的看着她,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令窈的话又荒谬又真实。
“所以,与其逼着主子爷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不如顺水推舟,甚至反其道而行之。这个郭琇,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为佛伦求情?”
裴勇山瞪大眼睛,望着令窈,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为仇敌求情?这是什么道理?
令窈点点头,认真道:
“你若是果真有门路能递得上话,就照我和郭琇商量的这个法子去办。
但这折子不能写得真心实意,要写得不得已而为之,要写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要暗示自己是被明珠一党的余威所迫,或是碍于同僚情面、或是被佛伦旧部恳求,不得不违心上书,请求皇上看在佛伦多年苦劳,太后万寿吉庆的份上,从轻发落,网开一面。”
她朝裴勇山笑了笑,脸上掠过一丝狡黠。
“主子爷要是看见这么多人求情,必定会以为明珠虽然落败,但明珠一党却是党羽众多,其势甚广,他心中就会对他们心生忌惮不满。
势必严惩佛伦,借机打压明珠一党势力,就算不会伤及性命,怕也是仕途尽毁,再也不会爬起来。”
裴勇山双眸一亮,连连称好:“哪家势大主子爷反倒惩罚哪家,”
他哂笑几声,越发的口出狂言。
“所以什么真相,什么对错,其实只要不是危及统治,他才不会管你死活,所谓仁君仁政不过是为自己名声贴金罢了。”
“隔墙有耳,谨言慎校”
令窈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勇山自知失言,讪讪的住了嘴,抱愧一笑,复又落座。
令窈话锋一转,又道:
“还有一事,你出宫后找人帮我仔细留意着四贝勒府的动静。看看他那边对佛伦这事私下里有何反应,准备如何行事。”
裴勇山听得一愣,一脸困惑:
“四贝勒?好端赌主子怎么突然盯上四贝勒了?他一向是跟着太子爷办差的,虽近来在户部、刑部都领了实务,瞧着并不像会主动掺和进这等党争浑水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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