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大院里头，这几气氛有点怪。
李士群死了，山口也死了，两个大头目前后脚见阎王，上面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底下人走路都带着心，生怕一个不对，就成了新老爷们立威的炮灰。
高志杰揣着那枚刚到手、还带着点心口烫的“和平贡献”银质奖章，溜溜达达地往后勤处那排平房走。奖章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反射着惨白的光。
后勤处的老王正跷着脚在办公室里听无线电，咿咿呀呀的申曲唱得正欢。看见高志杰进来，他慢吞吞地把脚放下，脸上堆起笑：“哎呦，高主任，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您现在可是大红人，戴老板（指76号新头目戴昌明）面前都挂了号的！”
高志杰把奖章“啪”一下随手丢在老王桌上一堆旧文件上，发出不大不一声响。他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掏出烟盒，叼上一支，也不点，就那么斜眼看着老王。
“红个屁，”他含混不清地，带着点技术员特有的、对人情世故的不耐烦，“老王，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找你有正事。”
老王眼皮跳了跳，赶紧把无线电关了，凑近些：“您，您吩咐。”
“我那电讯科，地方得转不开身，机器散热都成问题。再这么下去，那几台宝贝机器迟早要烧坏掉。”高志杰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戴老板既然给了我这个奖章，总得让我把活儿干得漂亮点吧？西头那个放破烂的旧仓库，我看空着也是空着，批给我用用。”
老王愣了一下，面露难色：“西头仓库？那地方……又偏又破，屋顶还漏雨，放的都是些用不着的旧家什……”
“破不怕，漏雨修修就好。”高志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地方大，清静，正好摆弄我的机器。你就行不行吧？不行我直接找戴老板批条子去。”他着作势要起身。
“别别别！”老王赶紧按住他，脸上挤出笑容，“高主任开口了，哪能不行？就是……里面那些破烂……”
“有用的你拉走，没用的，我找人帮你清出去，当柴火烧了。”高志杰大手一挥，显得极好话，“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来拿钥匙。”
他站起身，拿起那枚奖章，在手里掂拎，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玩意儿，随手又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走了。
老王看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呸，让志！搞坏几台收音机混个奖章，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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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动作很快。
下午就叫了行动处几个平时混得熟、贪便夷队员，每人塞了两包老刀牌香烟。
“哥几个帮帮忙，把那破仓库清一清，回头请你们吃老正心馆子。”
烟一收，话一，几个队员嘻嘻哈哈就去了。破桌椅、烂板凳、生锈的铁架子……能烧的堆在一边，实在没用的就扔到院子角落。
高志杰站在仓库门口，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里面灰尘弥漫。这仓库确实旧，墙皮剥落，窗户玻璃没几块完整的，但空间足够大，结构也结实。
“高主任，您要这破地方干嘛？闹鬼哦！”一个队员一边搬着烂木头一边开玩笑。
“搞点实验，地方大，炸了也伤不着人。”高志杰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
众人都笑，只当他这技术宅又发神经。
等人都走了，高志杰独自走进空荡荡的仓库。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他走到最里面，敲了敲一面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砖墙，声音沉闷。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墙角几块看似随意放置的砖头，手指在某条缝隙里抠了抠，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里，是他早就看中的地方。前任总务科长有点收集癖，偷偷摸摸藏东西，把这面墙后面弄出个不大的夹层，后来那人被李士清掉了，这秘密也就无人知晓。如今，正好成为他新实验室最核心的掩体。
接下来的几，高志杰名正言顺地以“改善电讯研究环境”为由，打报告申请了一批建材和电线。报告送到戴昌明那里，戴老板正忙着梳理权力，巩固地位，对这种“技术人员搞点打闹”的请求，大笔一挥就批了，还能显示他重视“技术人才”。
水泥、木板、新的电线、甚至还有一桶珍贵的防潮漆，陆续运了进来。高志杰亲自监督，指挥着请来的两个老实巴交、话不多的工人干活。
屋顶补好，窗户换上不透光但内侧刷白的毛玻璃，既保密又不影响室内采光。电线重新铺设，走了暗线，接口都留在他指定的位置。墙面用木板加了一层内衬，隔音又方便隐藏线路。
表面看，这就是个整修一新的、略显简陋的工作间。几张大桌子拼成工作台，上面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烙铁、还有几台拆开外壳的收音机和发报机，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痴迷技术的疯子待的地方。
只有高志杰自己知道，那些“损坏”的设备里，藏着微型马达和传感元件；工作台下的地板有个活板门，通向一个地窖，里面放着备用电源和最敏感的材料；而那面夹层墙后面，才是真正的心脏——组装和存放机械昆虫的地方。
这晚上，他又忙到很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新换的玻璃窗。
仓库（现在应该叫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工作台那一块。高志杰正用镊子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只机械蜜蜂的翅关节。旁边，放着几只已经完工的“刺针”，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高志杰动作一顿，迅速将台上的东西扫进一个特制的带夹层的工具箱，合上盖子。然后才起身去开门。
林楚君穿着一身墨绿色锦缎旗袍，外面罩着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带着一身微凉的潮气闪了进来。
“弄堂口看到卖馄饨的，这么冷的还在吆喝，作孽。”她一边脱下微湿的大衣，一边把食盒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凳子上，“给你带了碗馄饨，趁热吃。”
高志杰接过食盒，打开，热气混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确实饿了，拿起勺子埋头就吃。
林楚君则在实验室里慢慢踱步，手指拂过新装的电闸，光滑的工作台面，最后停在那面夹层墙前。
“这就是你的新巢穴了？”她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缥缈。
“嗯。”高志杰嘴里含着馄饨，含糊地应了一声，“比亭子间安全，也宽敞。以后有些东西，可以在这里慢慢弄。”
林楚君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看着灯下狼吞虎咽的男人。他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臂，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在灯下格外专注明亮。
“外面为了几个位子打破头，你倒好，躲在这里捣鼓你的虫子，还混了个奖章。”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高志杰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们争他们的，我这里安稳，才能做更多事。”他走到林楚君面前，低头看着她，“以后，这里也是你的据点。”
林楚君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我是不是也该有把钥匙？”
高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放在她手心：“早就准备好了。”
钥匙冰凉，躺在林楚君温热的掌心里。她握紧钥匙，也握住了他递过来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
“刚才进来时，看到门房老常缩在传达室里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林楚君忽然，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冷，他那个棚子四面漏风。我让他明去我那里拿点止咳药，他千恩万谢的……这鬼世道。”
高志杰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黑沉沉的大院。远处主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新贵们正在运筹帷幄，或者醉生梦死。而近处，是蜷缩在陋室里挨冻受饿的底层。
“会改变的。”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就从这里开始。”
他转身，重新打开那个工具箱，拿出刚才未完成的机械蜜蜂。在台灯的光芒下，他继续用镊子进行着精密的调整，每一个动作都稳定而精准。
林楚君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影，看着这个在魔窟心脏里，一点点筑起自己巢穴的男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上海滩这个不安的夜晚。而在七十六号大院最偏僻的角落，一只新的“蜂后”，正在无声地孕育着未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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