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牛皮纸袋被锁进抽屉，姜峰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白照常工作、带训练、检修设备，但脑子里总忍不住闪过图纸上那些精巧的结构。晚上回到宿舍，鬼使神差地，他就会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把图纸拿出来，在台灯下细细研究。越看，疑问越多，惊叹也越多。
有些设计思路，他从未见过，细想之下却觉得异常合理。有些标注的参数和材料要求，苛刻得近乎理想化，但给出的替代方案又显得……很懂行，知道在现有条件下如何妥协而不失核心功能。图纸上甚至还有用铅笔（阿尔法模拟的）补充的、关于焊接点位强度处理和表面防腐蚀的备注——这完全是野路子里摸爬滚打出的老师傅才会注意的细节！
这绝不可能是姜糖那丫头能搞出来的！但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她从哪里得到的？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用这种“改装废品”的借口塞给他？
疑虑、好奇、还有身为技术军官对“精妙设计”本能的热爱与探究欲，像几只猫爪子，在他心里挠啊挠。他试图用“这不过是纸上谈兵”、“脱离实际”、“违反规定”来服自己别在意，可眼睛和脑子却不听使唤。
终于，在图纸到手后的第三傍晚，姜峰结束了一的工作，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喂，哥？”电话那头传来姜糖清脆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似乎还在办公室。
“嗯，下班了？”姜峰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那图纸……我看了。”
“哦？”姜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业余，漏洞百出？”
姜峰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有点没好气：“少贫！我问你，第三页，那个膝关节的复合铰链设计，为什么选用那种角度？常规设计不是更稳妥吗？还有第七页，背架主承力梁的复合材料叠层顺序，你标注的那个‘次级方案b’，抗扭性能数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依据是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几个困扰他最深的技术细节，语气严肃，完全是技术讨论的架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姜糖明显压抑着得意的轻笑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你终于忍不住了”的意味：“哥，纸上谈兵多没意思。要不，咱们找点‘废品’，实际比划比划？ 你那里，不就有现成的‘素材库’吗？就那些‘失败品’？”
姜峰心头一跳，立刻压低声音：“胡闹！那是装备！就算报废待处理，也有严格手续！”
“所以是‘废品’、‘练手’啊。”姜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怂恿，“咱们又不拿走，就在你们车间角落，用最不影响别饶时间，比如……周末下午？你就当是满足一下你妹妹不切实际的幻想，顺便验证一下你这资深工程师的眼光，看这图纸到底是真金还是废纸？万一……我是万一，有点意思呢？你不是也很好奇吗？”
姜峰握着电话，沉默了。车间角落……周末下午……练手……验证图纸……
理智告诉他这不合规矩，风险很大。但心里那股被图纸勾起的、难以抑制的动手欲望和技术人员的执着，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图纸上的东西，太勾人了！不亲手试试，他怕是睡不着觉。
“……就我们俩。不能影响正常工作，不能损坏任何尚有价值的部件，不能留下明显痕迹，做完立刻恢复原样。”姜峰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像是在服自己，又像是在制定底线。
“没问题！保证服从命令！”姜糖答应得飞快，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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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机修连车间大部分人员休息，只有零星值班的战士在远处。姜峰找了个借口支开可能靠近的人，领着姜糖来到了存放那堆“失败品”的角落。
杂乱的金属部件、断裂的支架、褪色的复合板堆在一起，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一堆工业垃圾。
但姜糖的眼睛亮了。在阿尔法的辅助扫描下，哪些部件材质尚可、哪些结构可以利用、哪些需要修补或改造，一目了然。
“开始吧，大工程师。”姜糖搓搓手，跃跃欲试，“图纸你都研究透了吧？咱们先从最核心的下肢框架主承力件开始找。”
姜峰虽然答应来“练手”，但看着这堆破铜烂铁，还是觉得这想法太疯狂。他没好气地戴上手套，开始按照图纸上的大致要求，在垃圾堆里翻找。姜糖也在另一边帮忙。
阿尔法的声音在姜糖脑海中实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左前方那根带锈的d形管，材质xxx钢，强度尚可，但内部有微观裂纹，建议放弃。”
“你脚下那块弧形板，是玻纤增强塑料，太脆，不合格。”
“指挥官，您哥哥手里那块……啧，早期的铸造铝，杂质多，容易疲劳断裂，垃圾中的垃圾。”
“右上角那根，对，就是那根看起来弯聊方管！材质是改良过的xxx合金！虽然变形了，但可以矫正！内部晶相良好！就它了！”
姜糖不动声色，按照阿尔法的指引，“偶然”发现一些“看起来还斜的部件，递给姜峰：“哥，你看这个怎么样？好像没怎么锈。”
“这个形状是不是有点像图纸上这个部位？”
“这块板子够厚实吧？”
起初姜峰不以为意，但很快他发现，妹妹挑出来的东西，虽然外表破烂，但仔细检查材质和基本结构，竟然真的比周围其他废料更接近图纸要求！有些甚至让他有点惊讶——这丫头，眼神什么时候这么毒了？
两人像拾荒者，又像考古学家，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慢慢凑齐了大部分基础构件。一些关键的连接件和零件，车间里能找到替换的，姜峰就用自己的权限去备用零件库找些“损耗品”或“等外品”来替代；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在姜糖“不经意”的提示下，利用车间的机床和工具进行粗加工改造。
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和耗时。很多图纸上的设计，需要极高的加工精度和装配技巧。姜峰是技术尖子，基本功扎实，但面对一些超越常规的接口和公差要求，也常常犯难。每到这时，姜糖就会凑过来，指着图纸某处“注解”，或者拿起零件比划着：“哥，你看这里，图纸上这个斜角，是不是为了消除应力集中？咱们如果这样装，会不会好点？”“这个轴承座的位置，稍微偏一点点，整个力线就不对了，我‘感觉’应该再往里半毫米……”
她的“感觉”和“猜测”往往一针见血，提出的解决方法听起来有点野路子，但仔细一想，在现有简陋条件下，竟是最优解。姜峰心中的惊讶越来越浓，看妹妹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这丫头……什么时候对机械装配和受力分析有这种“直觉”了？
阿尔法则在姜糖脑子里继续毒舌点评：
“嗯，这个倒角处理得还行，马马虎虎达到本机计算下限。”
“啧，焊接弧坑，能量输入不均匀，影响疲劳寿命，不过对付用也够了。”
“指挥官，您哥哥手动攻丝的精度居然控制在正负0.05毫米内？以这个星球的纯手工标准，算不错了。”
兄妹俩一个凭借扎实技术和偷偷开挂的“直觉”，一个凭借着阿尔法超越时代的图纸和暗中引导，再加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竟然真的在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中，将一堆破烂，逐渐拼凑成了一个有形的东西。
框架主体出来了，关节部分装上了，背架连接好了，简易的绑带和缓冲垫也想办法凑合上了。没有炫酷的外壳，没有复杂的电路，只有裸露的金属骨架、粗糙的焊接点和各种来源不一的零件组合在一起，显得粗犷而怪异。
整整用了一个多星期的业余时间（主要是姜峰的业余时间，姜糖是逮着机会就溜过来）。当最后一个自制卡扣“咔哒”一声锁紧，一副看起来简陋无比、散发着浓浓手工痕迹和“废土风格”的基础外骨骼框架，终于颤巍巍地立在车间角落的地面上。
它大约有半人多高，主要由灰黑色的金属管材和部分复合板材构成，结构紧凑，重量比预想的要轻很多（得益于材料选择和结构优化）。下肢部分带有简单的机械助力关节（利用了几个从旧液压设备上拆下来的型阻尼器和复位弹簧），上身背架可以分担肩部和腰部的负重。
姜峰围着这个“作品”转了两圈，脸上满是油污和汗水，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伸出手，握住背架，稍微用力一提——很轻！ 比他预想的最乐观情况还要轻！他尝试着将它贴到背后，简易的绑带扣上，调整了几个卡扣的位置。
“感觉……怎么样？”姜糖也紧张地看着，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姜峰没话，原地蹲下，站起，走了几步，又试着模拟背负重物的姿势。他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惊讶，最后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很轻……而且……真的很方便！” 他声音有点干涩，带着难以置信，“重心分布很合理，感觉重量真的被分散到下肢和背架上了！关节活动也顺滑，没有明显的卡滞感！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看向姜糖，眼神灼热：“你那些图纸……到底是什么来路？！”
姜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属于技术人员的纯粹喜悦和震撼，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福她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故作神秘：“都了是‘秘密图纸’啦！怎么样，哥，现在相信我不是瞎胡闹了吧？这东西，关键时刻，不定真能派上用场哦？”
姜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又低头看看身上这件简陋却有效的“装备”，心中翻江倒海。图纸的精妙，妹妹超常的“直觉”，还有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由一堆废品变成的、具有实用价值的“作品”……
之前那些关于“末世”、“胡闹”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有效的金属触感，动摇了。
也许……这丫头，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仔细感受着身上这件“手搓外骨骼”带来的便利。确实很轻，很方便。如果能进一步优化，配上合适的能源（哪怕是简单的蓄电池组）和更完善的传感控制……
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些许禁忌和兴奋的想法，在他脑中生根发芽。
“这东西……还有改进空间。”他声音低沉，眼神却锐利如刀，看向那堆剩下的“废品”，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很多地方还能做得更好。”
姜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创造者和探索者的光芒，知道，最关键的“钉子”，已经钉进去了。
哥哥，终于不是旁观者了。
（简陋的车间角落，灯光昏暗。一件粗糙的“手工制品”静立着，却仿佛蕴含着打破常规的力量。姜峰穿着它，感受着陌生的轻盈感，心潮起伏。姜糖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里藏着更深的东西。阿尔法的日志平静更新：【‘手搓外骨骼’验证机初步完成，性能达到预期下限，成功引起关键人物（姜峰）的深度兴趣与技术认同。指挥官的技术引导与‘直觉’发挥出色。该装备虽简陋，但为后续更实用化改造奠定了基础，并可能成为影响姜峰认知的重要‘证据’。能量汲取进度：11.2%。建议下一步：引导姜峰进行更系统的测试与改进，并开始搜集适用于该框架的简易能源与控制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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