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淑芳闻言立刻合上手中的民情记录本，指尖还沾着些许刚从农户家抄录粮种需求时蹭到的麦糠。“早该跟王市长细聊了，”她快步跟上任侠的脚步，目光扫过街边渐渐热闹起来的铺子，“昨我去大同路看，已有三家杂货铺重新挂了招牌，就是货柜上还空着大半，百姓想买块肥皂都得排队。”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几名穿着灰布军装的地方武装士兵正带着百姓平整路面，铁锨与锄头碰撞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将昔日被战火笼罩的沉闷彻底冲散。任侠望着街角墙面上新刷的“恢复生产，重建家园”标语，脚步顿了顿：“你发现没？这几出城种地的农户多了，但不少人跟我反映，耕牛不够，种子也缺，再这么拖下去，怕是要误了秋收。”
“我记着呢。”芦淑芳翻开记录本，指着其中一页，“东郊的李家庄，二十户人家就剩三头牛，还是去年没被日伪抢走的老弱牛。我跟根据地发羚报，请求调运一批耕牛和麦种，可根据地也紧张，最快得半个月才能送到。”
话间，两人已走到王培德家所在的巷口。不同于其他院落紧闭的大门，王家的院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院内晾晒的日伪时期粮库账册与铁路线路图，风吹过，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任侠上前轻轻推开院门，便见王培德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放大镜，逐页核对账册上的数字，身旁的搪瓷缸里，浓茶早已凉透，旁边还放着一本泛黄的《郑州府志》。
“王市长，忙着呢？”任侠的声音打破了院内的安静。王培德抬头一看，连忙放下手中的账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任旅长、芦政委，快进来坐！我正核对日伪留下的粮库库存和铁路零件登记，一边算能匀多少种子，一边想怎么尽快把铁路通了。”
三人在堂屋坐下，芦淑芳率先将民情记录本递过去：“王市长，这是我们这几走访农户和商户的情况，您先看看。现在最急的是耕牛、种子短缺，还有铁路不通导致商户进货难，您在郑州待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办法。另外，我们还有两件事想跟您通气——一是郑州城里要设军管会，二是县镇村的基层组织怎么建，都想听听您的意见。”
王培德接过记录本，逐页仔细翻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蹙起。过了约莫一刻钟，他先指着“耕牛短缺”那页道：“耕牛的事，或许能从乡绅那里想想办法。城西的赵老东家，家里养着十几头耕牛，去年日伪要抢，他把牛藏在山里才保住。这人虽然抠门，但心不坏，你们可以带着粮食去跟他商量，租几头给农户，秋收后用粮食抵租金，他应该会同意。”
“这个主意好！”任侠立刻道，“我下午就让人备些粮食过去，争取多租几头。那种子呢？根据地的种子还得等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种子的话，粮库还能匀出一些，但不够。”王培德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你们看，这是去年农户上交的余粮登记，有几户种粮大户家里还存着不少陈种，虽然发芽率不如新种，但总比误了农时强。我可以亲自去跟他们，就政府担保，秋收后优先给他们补新种。”
聊完农事，芦淑芳顺势提起铁路：“那铁路的事呢？商户们都，铁路不通，进的货只能靠马车拉，成本高不，还容易被土匪抢。我们想修郑州到开封的短途线，可缺图纸和零件。”
王培德眼睛一亮，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铁路局老工程师藏起来的图纸：“图纸我早备好了，上面标着每段铁轨的型号、每座桥梁的结构。零件的话，日伪把大部分运去了洛阳，但东站仓库里藏着一批早年的备用零件，就是得组织人清理——里面堆了不少日伪的废料，还得防着有特务藏在里面搞破坏。”
任侠当即拍板：“这事交给我！下午我就调一个排的士兵，配合老工匠清理仓库，再让工兵连帮忙检修铁轨，顺便排查特务。现在军管会的事——我们打算让军管会管三件事：清查特务、维持治安、保护百姓财产，绝不干涉市政府的经济、民政工作。负责人从地下党和部队里选，初步考虑李建军同志，他之前在郑州做地下工作，还跟您配合过传情报，您觉得他靠谱吗？”
提到李建军，王培德立刻点头：“李同志做事稳重，去年我帮地下党藏粮种，就是他对接的，靠谱！不过我有个建议——军管会得跟市政府设‘联动机制’。比如抓特务要是遇到藏在商户区的，提前跟我们通个气，我们让商户暂时关门避一避，免得误伤；流民闹事也是，军管会维持秩序，我们后续安置，给流民找活干，从根上解决问题。另外，办案时能不能请百姓代表旁听？现在有些百姓怕军管会跟日伪宪兵队一样，让他们看着办案，才能真放心。”
“您考虑得比我们周全！”任侠连忙记下来，“那县镇村的基层组织，我们想县镇两级设军管会管稳定、政府管发展，军管会负责人从地下党和部队选，县长、镇长从地方乡绅和开明人士里挑；村级建党支部，书记兼村长，领导民兵连。您觉得这么分可行？”
王培德沉吟片刻，道：“分工没问题，但得加个‘联席会议’制度。比如县里修水渠，军管会要帮忙维持秩序，政府要协调占地补偿，放一起商量才不会出矛盾。还有村级，得设‘村民议事会’，让老人、有威望的人参加，分救济粮、修祠堂都跟百姓商量着来，才不会有怨言。对了，你们初步定的县长人选里，荥阳县的张老栓不合适——去年闹灾他囤粮抬价，百姓有意见，不如换李秀才，他宁愿关学堂也不教日语，还救济过百姓，大家都服他。”
任侠和芦淑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任侠站起身：“王市长，您的建议太实在了！我们这就回去调整方案，下午就按您的，去租耕牛、清理铁路仓库，顺便把军管会的章程和县长人选改了。等这些事理顺了，咱们再商量怎么减免商户税费，让更多铺子开起来。”
王培德送两冉院门口，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民情记录本和铁路图纸，嘴角露出了笑容。院外，阳光正好，街道上的笑声、口号声与远处传来的铁锤敲铁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知道，郑州的好日子，正在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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