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河的水还带着汛期的浊黄,却比攻城时平静了许多。7月2日傍晚,一纵的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红石镇驻地,泥浆裹着裤腿,沉重得每抬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任侠走在队伍中段,怀里的功状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不仅揣着荣誉,更压着二师一旅牺牲战士的名单。要知道,一个团满编才891人,二师一旅这场仗打下来,每个团的建制都空了大半,补充新兵、练出战斗力成了眼下最紧迫的事。
“司令员,卫生连的棚子搭好了,伤员都往那边送!”夏清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屑,脸上的泥印子画得横一道竖一道,刚把最后一副担架安置好,又转身去清点草药。
任侠快步走过去,棚子是用门板和油布临时搭的,四根木柱深深扎进土里,撑起一片不大的阴凉。十几个重伤员躺在铺着干草的担架上,卫生员正用烧开过的井水清洗伤口,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李刚缠着绷带的胳膊吊在脖子上,看见任侠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住肩膀。
“躺着别动。”任侠声音放轻,目光扫过他渗血的绷带,“十二团满编891人,现在只剩170多,伤亡快七成了。”
“司令员,是我没守住……”李刚喉咙发紧。
“胡。”任侠打断他,指尖划过担架旁的步枪,“你们撕开了三道缺口,够本事了。伤亡里新兵占了七成,能顶住三反扑,已经是奇迹。”他转头对夏清萍,“重伤员连夜送后方医院,轻伤员留在驻地休养,每人每加一个鸡蛋,粮食优先供给卫生连。”
夏清萍立刻应下,转身让通信员去传达命令。刚走两步,就撞见谷士聪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司令员,二线兵团的补充名单到了,一共826人,按各旅战损比例分好了,正好能把各团的空额补得差不多。地方政府还送来了二十车粮食和药品,就在村口卸车。”
任侠接过名单,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籍贯一栏里,“清平”“西满”“临县”的字样随处可见。他指尖在“补充人数”那列划过,二师一旅补210人,二旅补190人,三旅补180人,剩下的分给一师、三师和混成旅。“通知各师旅长,明一早带文书来领人。”他叮嘱道,“罗荣桓首长在东北练新兵时,就抓射击、刺杀、投弹、爆破这四项硬功夫,咱们得照着来,还要加两样——土工作业和协同配合。让杨学武带着政工队牵头,把训练方案细化,先教认枪、拆枪,再分进各班老带新,每练六时,周末考核。”
谷士聪刚记下,陈铁蛋浑身是泥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沾着血的军帽:“司令员,三旅清理战场时捡的,十二团一个新兵的,家里就剩一个老娘……”他话到一半,哽在喉咙里。
任侠接过军帽,粗布面料磨得发亮,帽檐上还绣着个的“李”字。他叠好塞进怀里,拍了拍陈铁蛋的肩膀:“伤亡人员的家属抚恤金,让后勤处今就造册,明派人送过去,每家再送两袋粮食。告诉乡亲们,他们的娃是英雄,纵队记着他们的功。”
当晚,指挥部的油灯亮到后半夜。任侠趴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驻地周边的二十多个黑点——那是地方政府上报的土匪窝点,最大的“黑风寨”盘踞在狼窝沟,有三百多人,手里还拿着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前些刚抢了临县的粮车。
“这些杂碎不除,老百姓不得安生,新兵也练不出本事。”任侠敲着地图,赵青山、周明几个旅长围在旁边,个个眼皮耷拉着,却没人敢打盹。“明起,三个师和混成旅全部动起来,以营为单位分片清剿,每个营配一个侦察班,先摸清楚土纺窝点和活动规律再动手。清剿是实战练兵,正好检验射击、投弹的准头,还有班组的配合补位。”
他指尖点向狼窝沟:“黑风寨交给二师三旅,陈铁蛋,你带十六、十七、十八团去。那里山高林密,让赵立恒的十七团守外围练射击,董文斌的十八团正面佯攻练投弹,林振海的十六团从后山绕过去练爆破,端他们老巢。记住,抓活的,考核时算战功。”
陈铁蛋立刻挺直腰板:“放心!保证把黑风寨连根拔了!十七团有山林作战经验,后山那条路我去年剿匪时走过,正好让新兵练土工作业,挖隐蔽坑!”
“一师负责东边的五道沟、马家岭,”任侠的指尖移向东南方向,“孙红旗,你们二旅刚打完新立屯,熟门熟路,让四团、五团打主攻练刺杀,六团负责堵截练配合,别让土匪往山里跑。”
孙红旗推了推眼镜,笔尖在地图上标记:“司令员,五道沟的土匪头子‘座山雕’狡猾得很,听有暗哨,我让侦察连先摸进去练爆破,把哨卡端了再动手,正好给新兵做示范。”
“三师和混成旅包西边的青头山、乱石岗。”任侠最后划了个大圈,“赵青山,混成旅新兵多,让你们师的老营带他们,重点练补位——哪个班伤亡了,旁边的班怎么顶上去,这比单打独斗重要。别贪多,一清一个据点就行,重点是练队伍。”
赵青山点头应下,补充道:“我让三师一旅的老机枪连配给混成旅,教新兵射击瞄准,万一土匪有重武器,也好有个防备。”
散会时,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村口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靶子,杨学武正带着政工队和老兵示范握枪姿势:“枪托抵紧肩膀,眼睛看准准星,三点一线才打得准!这是罗荣桓首长强调的硬功夫,练不好别想上战场!”喊声穿透晨雾传得很远,补充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虽然动作生疏,却个个腰杆笔直,手里的步枪擦得发亮。
吃过早饭,各营陆续出发。陈铁蛋带着三旅的三个团往狼窝沟去,十七团的战士们背着步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赵立恒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张手绘的地图:“前面三里地有个哨卡,两个人,一挺歪把子。让两个新兵去摸,你们在后面掩护,教他们怎么瞄准射击,别浪费子弹。”
两个新兵脸涨得通红,跟着老兵猫着腰钻进树林。哨卡上的土匪正靠着树干抽烟,火星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新兵王屏住呼吸,对着老兵比了个手势,按照训练时教的要领举枪瞄准,“砰”的一声,土匪应声倒地。另一个新兵李却慌了神,扣扳机时偏了准头,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被老兵踹了一脚:“慌什么?按要领来,准星对目标,屏住气!”
李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第二枪终于打中土纺腿。赵立恒走过来,捡起土纺歪把子机枪递给李:“拿着,等会儿主攻时练扫射,记住点射比连发省子弹,这也是训练过的!”
与此同时,十八团在董文斌的带领下摸到黑风寨正门。寨门是粗木头做的,钉着铁皮,土匪们举着枪守在上面。“准备投弹!”董文斌下令,新兵们立刻掏出 grenades,学着老兵的样子拉开引信,数到三再扔出去。“轰隆”几声巨响,寨门上的土匪被炸得东倒西歪,新兵们兴奋地喊起来:“中了!我扔中了!”
就在这时,十六团从后山摸了上来,林振海带着爆破手摸到寨墙根:“按训练的来,炸药包塞石缝里,引信留三秒!”新兵张抖着手把炸药包放好,拉燃引信后转身就跑,刚跑出几步,爆炸声就响了,寨墙塌了个大口子。“做得好!”林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爆破的门道,练十次不如实战一次。”
战士们举着刺刀冲进去,与土匪展开肉搏。王跟着老兵冲进寨门,一个土匪举着刀扑过来,他想起刺杀训练时的要领,左脚前跨,刺刀直刺土匪胸口,动作一气呵成。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跟着老兵往前冲,手里的步枪握得越来越紧。
中午时分,黑风寨被彻底攻破,俘虏土匪230多人,缴获步枪180多支,还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陈铁蛋站在寨子里的粮仓前,看着战士们往外搬粮食,眼里满是笑意。赵立恒跑过来报告:“旅长,新兵们射击命中率比昨训练时高了三成,投弹也准了,还有个叫王的,刺杀、爆破都拿了头功!”
陈铁蛋点点头,望向正在擦枪的新兵们:“晚上搞总结会,按训练考核规矩来,王这样的给发个‘训练标兵’臂章,再奖两发子弹!明去青头山,练土工作业和补位!”
同一时间,一师二旅在五道沟也打了个胜仗。孙红旗带着四团、五团攻破土匪窝点,俘虏“座山雕”在内的80多人。六团在堵截时,新兵班被土匪冲散,旁边的班立刻顶上来补位,正好应验了训练时的配合要领。孙红旗看着缴获的粮食,对身边的团长:“把粮食分给乡亲们,再让新兵们帮着挖水渠,练土工作业,一举两得。”
三后的傍晚,各营陆续回营。任侠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队伍里的新兵们——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亮得惊人,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走路的姿势都挺拔了许多。陈铁蛋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缴获的望远镜:“司令员,三旅清了三个据点,新兵们现在射击、刺杀、投弹、爆破样样能上手,土工作业挖的交通壕又快又标准,班与班的补位也熟了!王今还带两个新兵抓了土匪头目,够格当班长了!”
任侠接过望远镜,对着夕阳看了看,镜片清晰得能看见远处的玉米地。他把望远镜递给王,又从口袋里掏出枚铜制奖章——这是专门给训练标兵做的:“好好练,这是奖励你的。一个团满编891人,下次打四平,你们就是撑起建制的骨干。”
王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点头:“司令员放心!我一定把本事练扎实,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当晚,驻地的操场上燃起了篝火。杨学武带着政工队给训练标兵发奖章和臂章,拿到奖励的战士们举着奖品欢呼,没拿到的也攥紧拳头暗下决心。老兵们教新兵拆枪装枪,演示爆破器材用法,还组队练刺杀对抗,喊杀声在夜空中回荡。李建国教狗剩土工作业:“挖战壕要留射击孔,深度够藏住人,这在战场上能保命!”狗剩趴在地上,用铲子飞快地挖着,动作比三前熟练了十倍。
任侠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的景象,怀里的功状仿佛也暖了起来。谷士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司令员,各师训练考核成绩出来了,新兵平均射击命中率从三成提到了六成,投弹准确率超七成,爆破和土工作业合格率九成以上。地方政府送来了感谢信,老百姓现在敢出门种地了。”
任侠喝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流到肚子里。他望向远处的饮马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通知各师,休整两,接下来练班组协同攻坚。罗荣桓首长过,新兵练出硬功夫,部队才有战斗力。下次再打四平,咱们要让敌人知道,一纵的每个团、每个班,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
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狗剩跟着老兵练刺杀,喊杀声格外响亮;王教新兵瞄准,耐心得像个老班长。任侠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现在的一纵,就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曾经的缺口被补上,锋芒正一点点显露。风掀起他的衣角,怀里的功状轻轻跳动,像是在呼应着战士们的呐喊,也像是在期待着下一场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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