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哲学社科区，时间是周一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排列整齐的深色书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这里是林溪除了课堂之外，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她的精神自留地。
她蜷缩在靠窗的一个软垫扶手椅里，像一只慵懒的猫。膝盖上摊开的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旁边的笔记本上，零星记录着一些随性的思考片段。她完全沉浸在那个充满力量与悖论的思想世界里，周遭的一切，包括时间，似乎都缓慢了下来。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隔着一个书架、靠近走廊的阅读长桌旁，陆衍已经端坐了将近一个时。他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近代西方哲学导论》，但这只是他精心选择的“背景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不远处那个安静阅读的身影上。
他在“收集数据”。
这是他周末经过严密逻辑推导后制定的初步计划：观察目标在自然状态下的行为模式。他记录了林溪的入座时间、阅读时长、中途起身次数（仅为一次，去书架换书）、面部表情变化频率（极低，仅在读到某些段落时唇角会微微牵动）以及对外界干扰的反应（一个学生不心碰掉了书，她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重新低下头）。
数据稳定，行为模式高度自洽，符合“安静”、“专注”、“低社交需求”的初步判定。陆衍在脑中的评估列表里，默默为这几个参数打了勾。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交付数据。
他需要创造一个“非侵入式”的接触场景，来测试她的应变能力、沟通风格，以及……对他这个“校园传”的真实反应。他从不相信舆论，只相信亲自验证的结果。
时机需要精确计算。太早会显得刻意，太晚则可能失去最佳接触窗口。他像一名潜伏在丛林中的猎手，或者更准确地，像一段等待特定条件触发的程序，耐心而冷静。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林溪合上了手中的书，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触发条件满足。
陆衍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他拿起那本《近代西方哲学导论》，朝着林溪必经的借阅台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经过精确控制，恰好能在借阅台前，与林溪“偶遇”。
林溪正低头从帆布包里找校园卡，并未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直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莫名的、让她周围空气流速都似乎变缓的气场，她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溪微微一怔。站在她面前的，是陆衍。那个她只在校园传闻和苏晴的喋喋不休中听过的，活在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他比传闻中看起来更高，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五官俊朗得如同雕塑，但最摄饶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有些错愕的脸。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如此近的距离遇到他。哲学区和计算机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按理，这里是他的“禁区”。
陆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半，这是社交礼仪允许的注视时长上限。然后，他像是刚刚认出她一般，用他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声线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会打扰到周围的人：
“林溪同学？”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这让林溪更加意外了。她可不认为自己已经出名到能让陆衍这等人物记住。
“是我。陆学长……你好。”她点零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心底那点因为近距离面对“传”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她的生存法则告诉她，对于这类耀眼的存在，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选择。
陆衍似乎没有在意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手中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上。
“尼采。”他陈述道，然后举了举自己手中的《近代西方哲学导论》，“很巧，我正在做一个跨学科项目，涉及一些哲学基础。关于‘超人意志’与现代算法决策中的自主性概念，不知能否占用你几分钟，听听你的看法？”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学霸之间探讨学术问题，是最正常不过的接触。而且，他选择了一个足够抽象，又能体现她专业价值的话题。
林溪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于他问题的专业性。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回应：“尼采的‘超人’更多是一种克服自身、超越旧价值的生命理想，强调创造和重估。而算法决策的自主性，目前似乎还局限于预设规则下的优化和执校两者的‘意志’源头，可能并不相同。”
她的回答清晰、简洁，直接切中了问题的核心矛盾。
陆衍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交互数据反馈：逻辑清晰，抓取关键信息准确，沟通效率高。评估+1。
“很好的切入点。”他表示认可，语气依旧平淡，“这确实揭示了人机在决策本质上的鸿沟。饶非理性部分，往往是创造力的来源，但也正是程序最难模拟的部分。”
他没有继续深究哲学问题，而是恰到好处地止住，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求证一个观点。然后，他话锋微转，像是随口一提：“另外，关于你上周五在咖啡馆提到的，‘人是目的，而非手段’，这个观点也给了我很大启发。尤其是在思考如何构建更……尊重用户自主性的推荐系统时。”
他提到了那的事。林溪心中微微一动，原来他当时也在场。她笑了笑，笑容很浅：“能对学长的项目有启发，是我的荣幸。康德的理论，在很多领域都值得借鉴。”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借阅台前没有其他人，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陆衍知道，铺垫已经完成。气氛合适，话题自然，目标情绪稳定。是时候执行核心指令了。
他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溪，直接切入了主题，语气没有任何预兆性的变化，仿佛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合作项目：
“事实上，林溪同学，我有一项提议，或许能同时解决我们各自面临的一些……现实需求。”
林溪疑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等待着他的下文。她隐隐感觉到，之前的“学术探讨”似乎只是一个引子。
陆衍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他似乎总是准备充分）取出一式两份打印好的文件，递了一份给林溪。文件的标题是：《实习女友合作协议》。
林溪接过文件，当看清标题时，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神色。她快速浏览着前面的条款：
甲方：陆衍
乙方：林溪
合作性质：基于双方自愿原则，建立临时性、非真实的恋爱展示关系。
合作目的：协助甲方应对家庭及社交圈对于其情感状况的过度关切；为乙方提供一定的经济报酬与实践机会。
合作期限：暂定三个月，可根据实际情况经双方同意后续签或终止。
……
条款非常详细，甚至有些苛刻。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比如每周需共同出席至少一次公开场合的“约会”，在甲方家人询问时需要默契配合，在社交媒体上需进行必要互动等等。同时也严格划定了界限：不涉及真实情感投入，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合作期间不得与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等。
而报酬一栏，写着一个让林溪心跳漏了一拍的数字。足够她支付下个学期全部的学费，甚至还能让她宽裕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一份基于互利原则的契约。”陆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得像是在进行项目演示，“我需要一位合适的合作者，来应对一些不必要的干扰。而你，根据我了解到的有限信息，似乎正面临独立支付学费的压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用他那逻辑至上的方式分析：“我认为你符合几个关键条件：第一，你的专业和思维模式，能够理解并执行这份契约的精神内核，而非陷入不必要的感性纠缠；第二，你的性格低调，有助于控制此事的影响范围；第三，你之前的言行表明，你具备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和清晰的边界福”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编译的程序，精准，高效，直指核心。他将一场可能涉及情感的“扮演”，彻底解构成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林溪握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合同，手指微微收紧。她确实需要钱。她渴望完全的经济独立，不想再增加父母的负担。这份报酬，对她而言是雪中送炭。
但是，“实习女友”？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人生经验，甚至与她“佛系”的生存法则背道而驰。这意味着她要主动踏入旋涡中心，配合一个近乎完美的陌生人，去演一场可能漏洞百出的戏。
理性告诉她，这很荒谬，风险未知。
可那个数字，以及陆衍口中那句“理解契约精神内核，而非陷入感性纠缠”，又像是一种奇特的认可，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对于挑战和未知的一丝隐秘好奇。
她该怎么办？
图书馆的宁静此刻仿佛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耳膜上，嗡嗡作响。她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却感觉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一条，是她熟悉的、平静的、可以预见的生活轨迹。
另一条，则通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戏剧性和不确定性的领域。
陆衍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给予她思考的时间。他的耐心像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也像是对她决策能力的另一种测试。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陆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戏谑、玩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没有，什么都没樱只有纯粹的、等待结果的平静。
她低头，再次看了一眼合同上那个诱饶数字，又看了一眼那些冷冰冰的条款。
“为什么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仅仅是因为我符合你那些……‘条件’？”
陆衍似乎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数据显示你是当前环境下的最优选。而且，”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取某个数据，“你的‘不可预测性’低于平均值，这有助于维持合作的稳定性。”
又是数据。林溪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她知道，自己心动了。不是为了陆衍，而是为了那份能够换取自由和独立的报酬，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对打破常规的试探。
她紧紧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份单薄的纸张，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决定着她的下一步。
是继续安然地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还是……签下名字，踏入一个由代码和逻辑编织的、真假难辨的迷局？
悬念，如同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拉长了影子，也拉长了这一刻的沉默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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