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你们的朋友”。
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挂在陆衍和林溪的心头，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细微而持续的不适。不是敌人，不是盟友，是“朋友”。这个称呼在当前的语境下，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讽刺和控制欲。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那条自我销毁的短信，仿佛一个幽灵，来过，又消失了，只留下冰冷的余味。
“他在告诉我们，他看到了沙洲上的‘演出’，并且……评价不错？”林溪打破沉默，试图用分析驱散那黏腻的恐惧，“‘更安全的地方’，‘欣赏星空’……听起来像是一种约定，或者一个未来的场景描绘。”
陆衍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他走到书房的中央，仿佛那里是作战指挥室的核心。“‘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有两种解读：一是他认为马尔代夫对我们‘不安全’，暗示威胁可能迫近；二是他认为我们之间的‘沟通环境’不安全，希望换个更隐蔽的渠道或地点。考虑到他能侵入这台理论上绝对隔离的卫星电话，‘不安全’更可能指的是后者——他认为当前的单向传递模式效率低下或风险增高了。”
他调出电子地图，目光在上面快速移动。“‘欣赏星空’……星辰。又是这个意象。星辰轨迹的卡片，U盘里的密钥，现在的‘星空’。这绝对不是巧合。对方似乎对这个符号有某种执念，或者，这是在反复确认我们是否理解这个‘共同语言’。”
林溪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闪烁的光点：“如果‘星空’指的是某种特定的地点或事件呢？比如，一个以观星闻名的地方？或者……一个代号为‘星空’的项目、地点、甚至人物？”
“都有可能。”陆衍点头，“但更可能是一个隐喻。代表着更高层面的视野、规律，或者……终极目标。对方在把我们往这个方向引导。”他顿了顿，“至于‘期待下次’……这是明确的信号，他还会联系我们。而且，很可能要求更直接的互动。”
这预示着风险将急剧升高。从单向的信息投递、远距离观察，到可能的双向接触，每一步都意味着更大的暴露可能。
“我们该怎么应对？”林溪问。
“不能被动等待。”陆衍眼神坚定，“既然他‘期待’，我们就给他一个‘回应’。但必须是在我们绝对控制的条件下。”
他迅速做出部署：
1. 信息误导：通过几个经过筛选的、可能被对方监听或关注的商业和社交信息渠道，释放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噪音”。比如，陆衍的助理会“无意直向某个常与媒体打交道的朋友抱怨老板蜜月被紧急公务打断的无奈；陆氏某个边缘子公司的公关稿会含糊提及“集团近期将专注于内部技术架构升级与安全加固”。这些信息半真半假，旨在营造一种陆衍因“安全顾虑”和“内部问题”而焦头烂额、被迫从浪漫假期中抽身的形象，强化他们“准备撤离”和“忙于处理U盘警示”的叙事。
2. 漏洞反制：针对卫星电话被入侵的严重事件，“深蓝”领受了一项极其机密的任务——不是仅仅修复漏洞，而是尝试在确保绝对隔离的前提下，反向分析入侵路径，并构建一个高度拟真的“镜像环境”。未来，这台电话可能被用作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单向镜”，在必要时向对方传递我们希望其看到的“内部景象”。
3. 内部清洗：这是最棘手，也最紧迫的一环。U盘指向的“磐石”外围疑点，以及这次卫星电话被入侵（这部电话的号码和加密协议，知晓范围极），让陆衍几乎可以肯定，问题不仅出在外部。他通过一条独立于所有现有系统、只与“磐石”队长单线联系的绝密信道，下达了最高指令：启动代号“静默者”的内部审查程序。程序将分为明暗两条线：明线，队长将安排一次针对全体队员（包括核心与外围）的“突发性防绑架及应急反应演练”，实际过程中会嵌入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和忠诚度观察点；暗线，队长亲自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背景与陆家渊源极深的心腹，开始对“磐石”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接触过马尔代夫行动细节、通讯设备管理以及外围协调事务的人员，进行不留死角的秘密背景再调查和行踪复核。
4. 心理准备：陆衍郑重地告诉林溪，从这一刻起，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身边的保护圈可能出现裂痕。他给了林溪一个新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紧急备用方案和几个绝对可信的紧急联络暗号。
部署在高度紧张中迅速展开。别墅内外看似平静，但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既对准外部可能存在的窥视，也对准内部可能滋生的阴影。
第二，原本计划的“撤离日”。气依然晴好，但气氛截然不同。行李已经“运走”，别墅服务人员也已“遣散”，只剩下他们和完全由“磐石”核心队员接管的安防系统。
上午十点，陆衍正在书房检查“深蓝”对卫星电话入侵路径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显示入侵利用了该型号卫星电话一个极其冷门、尚未公开的固件底层协议漏洞，非国家级情报机构或顶级黑客组织难以掌握），队长通过内部线路请求见面。
陆衍让他进来。队长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据袋。
“陆总，‘静默者’暗线调查有初步发现。”队长声音压得很低，看了一眼关闭的房门，“我们秘密复核了所有人员近期通讯记录和行踪。发现一名代号‘灰隼’的外勤队员，在抵达马尔代夫前一周，其注册的非工作用社交账号，曾在一个公开的旅游论坛上，发布过一条询问马尔代夫特定环礁水上别墅安保细节和私人游艇租赁信息的帖子。帖子的用词和关注点，经过分析，超出了普通游客的好奇范围。”
“灰隼？”陆衍记得这个人，是“磐石”南亚分区的一名好手，擅长水域和岛屿环境行动，这次被抽调来加强蜜月安保，负责一部分外围水域巡防和快艇检查。“他本人怎么解释？”
“我们尚未直接质询他，以免打草惊蛇。”队长答道，“但暗线调查发现，他帖子中提到的那个环礁，并非我们最初计划行程中的任何一个，反而更接近……我们后来因‘安全原因’临时调整前，最早被建议但最终否决的一个备选度假地。这个备选地的信息，只在最初的极少数行程规划会议中提及过。”
陆衍的眼神瞬间结冰。这意味着，在蜜月行程尚未最终确定、甚至在他们自己都未完全明确的时候，信息可能就已经泄露了！而且泄露者能够接触到较高层次的行程规划讨论。
“能接触到最初行程备选方案的人有哪些？”陆衍声音森冷。
“非常少。”队长列出了几个名字，包括陆衍的行政助理、行程策划公司的对接人、以及“磐石”内部负责前期风险评估和场地勘察的两名高级协调员。“灰隼”并不在此粒
那么，“灰隼”是从什么渠道获知的？是名单上的人无意中泄露，还是……“灰隼”通过其他方式，比如窃听或收买，获取了信息？
“继续深挖‘灰隼’。”陆衍下令，“重点查他近半年的所有资金往来、社交关系，特别是与非大陆地区的联系。同时，对名单上所有能接触初期行程的人，启动秘密背景复审，但方式要更隐蔽，优先级次于‘灰隼’。”
“明白。”队长正要离开，又犹豫了一下，“陆总，还有一件事……关于那艘白色游艇和沙洲礁岛的观察点。我们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和物资补给方式。有一个推测：对方可能利用了本地某些‘灰色’的交通或服务网络，比如，私人包船业务，或者……冒充某种科研或环保组织的野外考察。”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伪装成合法身份，就混迹在普通的游客或工作人员之中？”陆衍立刻抓住了重点。
“是的。这样解释力最强。我们之前重点排查了可疑的单独个体和异常行为，但如果是一个看似正常的团队，携带‘专业设备’进挟鸟类观测’或‘珊瑚礁研究’，反而更容易避开常规盘查。”队长分析道，“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送U盘的人和观察我们的人，可能并非同一组，但他们共享同一个掩护身份和本地支持网络。”
这个推测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对手不是一个孤立的黑客或间谍，而是一个拥有完善后勤支持、能够进行团队作业的隐蔽组织。
队长离开后，陆衍将这一新情况也纳入了考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纯净得有些不真实的海景。敌人就像这海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力量强大，且从不止一个方向涌来。
下午，林溪在别墅的影音室里看一部轻松的纪录片，试图缓解神经。陆衍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有进展？”林溪从他的神色中读出端倪。
陆衍将“灰隼”和伪装团队的可能性告诉了她，省略了一些过于残酷的调查细节。“内鬼的线索虽然让人愤怒，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而对手的团队化、伪装化，明他们的投入和野心都很大。”
“那我们……还按原计划，继续留在这里‘钓鱼’吗？”林溪问。
“计划需要调整。”陆衍思索着，“‘灰隼’的存在，意味着我们内部有漏洞，之前的‘表演’对方可能早就看穿了，甚至将计就计。继续被动地留在这里，风险指数在上升。但如果我们现在真的仓促离开，反而可能显得心虚，或者打乱我们自己的调查节奏。”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们改变策略。不再表演‘即将离开’，而是表演‘因突发内部问题（可以是对U盘情报的震惊和紧急处理）而被迫滞留，并陷入内部信任危机和高度紧张状态’。我们要把‘内鬼’的恐慌，也演给外面看。这样更符合逻辑，也可能让对手觉得有机可乘，从而露出更多马脚。”
这是一个更加危险的策略，等于是主动把弱点暴露给对方看，引诱其行动。
“需要我怎么做？”林溪没有退缩。
“我们需要……吵一架。”陆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歉意和决绝，“一场关于安全、关于信任、关于是否该立刻回国的，足够‘真实’的争执。最好能在某个半公开的场合，让‘偶然’路过的人听到只言片语。”
林溪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把“内鬼”和外部监视者都拖入一个更混乱的剧情里。她点零头，眼神变得坚定：“好。什么时候？”
“今晚。在别墅的私人码头栈桥。那里相对开阔，声音能传出去，也方便‘观众’从海上或远处观察。”陆衍握紧了她的手，“对不起，溪溪。”
“不用对不起。”林溪回握住他，目光清澈，“我们现在是战友。战友之间，不需要为战术道歉。”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私人码头栈桥的灯光昏黄，勾勒出两道被拉长的、似乎正在激烈争论的身影。压抑的、带着愤怒和焦虑的语调断断续续地飘散在海面上……
“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要回国！现在！”（林溪提高了音量，带着颤音）
“现在不行！事情没处理完！你冷静点！”（陆衍的声音压抑而严厉）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连我们自己的人都不一定可靠！U盘！那些警告！还有今……今那些调查……陆衍，我害怕！”（啜泣声）
“……再给我两时间。就两。处理好，我们就走。我保证。”（陆衍的声音放软，带着疲惫和恳求）
“你的保证……我现在还能信吗？”（林溪的声音充满怀疑和失望）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海浪声。最终，林溪似乎甩开了陆衍的手，独自快步跑回了别墅方向，留下陆衍一个人站在栈桥尽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孤寂而沉重。
这出戏，演得淋漓尽致。
而在远处海面一艘关闭了大部分灯光的普通观光游船上，一个戴着夜视仪的人，正静静地“聆听”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拿起加密通讯器，低声汇报：“目标情绪崩溃，信任出现严重裂痕。内部清洗已引发恐慌。‘风筝’的线……似乎绷紧了。”
代号“风筝”，在暗处的棋盘上，悄然移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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