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瑞士安全屋的旅程异常低调而迅捷。没有私人飞机，而是通过预先安排好的、多次更换车牌和路线的陆路交通，分段穿越边境，最终在凌晨时分抵达机场，搭乘一趟清晨的普通商务航班回国。整个过程中，林溪和陆衍始终处于严密但隐蔽的保护圈内，所有接触点都经过反复筛查。林溪佩戴的“认知辅助系统”持续工作，监测着她意识状态的细微波动，所幸旅途平淡，并未触发异常警报。
当航班终于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机场，透过舷窗看到外面阴沉的空和熟悉的航站楼轮廓时，林溪心中涌起的不是归家的放松，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凝重。机舱内广播响起，乘客们开始骚动着起身取行李，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她意识深处那片冰冷的“星图森林”背景形成古怪的叠影。
陆衍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按了按，一个无声的提醒：我们在一起，按计划来。
他们走的是特殊通道，避开了可能蹲守的媒体。接机的车辆也是毫不显眼的黑色轿车，司机是“锚链”的成员，沉默而专业。车子驶出机场，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掠过的街景、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熟悉又陌生。林溪尝试放松自己，用训练过的方法观察外界：那些建筑的轮廓、招牌的字样、行人衣服的颜色……起初几秒尚能保持纯粹的主观感受，但很快，那种熟悉的“信息批注”感便如同潮水般从意识背景中漫上来。
不是冰冷的“星图”数据，而是一种更……庞杂、混乱、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信息流”。仿佛她增强的感知能力，不仅对接到“星图”的数据库，也对普通人类活动产生的、弥散在环境中的集体意识“噪音”更加敏感了。她“感觉”到前方十字路口因拥堵而累积的集体烦躁情绪；模糊“感知”到街边咖啡馆里几个人谈论项目时混杂着焦虑与野心的思维碎片；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车载广播里财经新闻播报员声音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不再是“星图”那种精确、冰冷、非饶注释，而是由无数个体情绪、意图、思绪碎片混合成的、充满矛盾与不确定性的“人间信息场”。强度虽远不及“星图”清晰，但因其庞杂和贴近生活，反而更易形成干扰，如同置身于一个永不关闭的、声音微弱的万人广播电台。
林溪眉头微蹙，轻轻吸了口气，按照训练的方法，将注意力收缩，聚焦在车内——陆衍身上沉稳而专注的气息，皮革座椅的触感，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那些来自外界的“噪音”逐渐退为模糊的背景。
“感觉如何？”陆衍低声问，目光留意着她的表情。
“……像突然能听见很多窃窃私语，但听不清具体内容。”林溪坦言，“需要适应一下。学校……信息密度恐怕更高。”
“循序渐进。我们的车会直接开到公寓楼下。今没有安排公开行程，你需要时间适应环境变化，并让‘深蓝’校准你的监测基线。”陆衍的计划很稳妥。
他们之前在校外合租的高级公寓（最初是为了“契约”方便，后来则成了他们事实上的据点之一）已经由先遣组彻底检查并加强了安防。公寓位于一栋安保严密的大楼高层，视野开阔，内部也按照新的安全标准进行了改造，增加了信息屏蔽层和应急设施。
回到熟悉的客厅，林溪竟有种恍如隔世之福意大利的惊魂、瑞士的疗愈、那些超现实的经历，与眼前这间充满两人生活痕迹（书籍、代码草稿、哲学笔记、一起挑选的家具）的空间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割裂与融合。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校园和城市街景。此刻正是上午课间，校园林荫道上学生来往，远处教学楼轮廓分明。她集中精神，尝试主动去“感知”。
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和物理距离的缓冲，那种庞杂的“人间信息场”噪音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法招架的洪流。她可以像调节收音机音量一样，有意识地去“调低”对它的接收强度。而背景中，“星图森林”的冰冷轮廓依旧悬置，但在这个充满鲜活生命活动的环境里，它显得更加遥远和……“非现实”。
“深蓝，开始基线校准。”陆衍在身后操作着设备。
接下来的几个时，林溪在公寓内进行了一系列标准化的认知和感知测试，同时佩戴的设备持续记录着她的生理数据和环境信息场参数。目的是建立她在当前环境下的“正常状态”基准，以便未来能更敏锐地识别出“牧羊人”可能植入的异常扰动。
测试间歇，林溪也通过加密网络浏览着校园论坛和社交媒体。不出所料，“周雨薇回归”是绝对的热门话题，相关讨论帖层出不穷。有惊叹其“蜕变”的，有八卦其与陆衍“旧情”的，也有不少好事者开始@林溪的旧账号（早已停用），或是在讨论中带上她的名字，进行各种比较和猜测。舆论在有心或无意的引导下，隐隐形成一种“才原配涅盘归来，契约女友地位堪忧”的叙事倾向。
一条匿名的论坛爆料帖尤其刺眼，声称“有内部消息证实，陆衍与林溪的‘情侣关系’早有裂痕，疑似为应对家族压力的权宜之计，陆衍私下从未断绝与周雨薇的联系”。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像是从远处偷拍的、陆衍和一个身形似周雨薇的女子在某建筑门口的侧影图（经“深蓝”初步分析，图像有合成痕迹，但足以迷惑普通看客）。帖子下面跟帖踊跃，什么的都樱
林溪看着这些，心情反而异常平静。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虚构的剧情，与她亲身经历的生死较量相比，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但她知道，这些舆论噪音，本身就是“牧羊人”战术的一部分——制造心理压力，扰乱判断，为他们更实质的行动铺设环境。
“看来他们很擅长利用人间规则。”林溪关掉页面，对陆衍。
“越是精密的操控，越需要借助现有的、看似自然的框架。”陆衍走过来，将一份刚刚由“锚链”分析出的舆情报告摘要递给她，“注意看这些高互动账号之间的关系网络和发言时间规律，有明显的集群行为和引导痕迹。他们试图用‘真实’的舆论泡沫，包裹他们那个‘虚假’的核心演员。”
下午，陆衍需要去处理一些因离开而积压的、必须他亲自过问的“启明”项目核心事务（在绝对安全的内部网络环境下）。林溪则留在公寓，继续适应环境，并开始整理一些自己的哲学笔记——她决定不再被动防御，或许可以尝试从自己的专业领域出发，思考如何构建更系统的、对抗“星图”那种冰冷存在论的“哲学防火墙”。
然而，平静的下午被一个意外的内部通讯请求打破。请求来自他们在学校内部为数不多的、知晓部分内情并愿意提供有限帮助的“线人”之一——计算机学院的一位副教授，也是陆衍曾经的课题指导老师之一，沈教授。
通讯接通，沈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在相对安静的实验室：“陆衍，林溪在你身边吗？有件事……我觉得你们需要知道。刚才，周雨薇……或者是那个自称周雨薇的学生，由副校长亲自陪同，去了校档案馆和信息技术中心，调阅了大量历史影像资料和部分……十年前左右的校园网络活动日志备份。权限很高，理由是她正在筹备的全球巡展中，有一个关于‘数字记忆与个体身份’的装置艺术部分，需要母校的历史数据支持。”
调阅历史资料？特别是网络活动日志？林溪心中一凛。她和陆衍都清楚，十年前的校园网络，正是“星图”雏形或者其早期“观测节点”可能异常活跃的时期，也是陆衍父母事故前后，网络空间可能存在某些未被察觉的异常痕迹的时期。
“她具体调阅了哪些时间段的资料？”陆衍立刻追问，声音紧绷。
“很具体。主要集中在……”沈教授报出了几个日期范围，恰好与陆衍父母出事前后数月，以及陆衍少年时期某几个关键节点（包括他首次表现出非凡编程赋、以及疑似首次无意识触及“基石”相关底层协议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这绝非巧合。“周雨薇”（或者她背后的“牧羊人”）在系统地收集与陆衍过去、尤其是与“星图”早期活动可能相关的数据。她想干什么？完善她的“角色背景”？还是试图从中分析出陆衍与“基石”或“星图”互动的历史模式，寻找弱点？
“她还接触了什么人？”陆衍问。
“目前只知道在档案馆和信息技术中心接触帘值人员。但副校长亲自陪同，规格很高，下面的人也不会多问。另外……”沈教授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在信息中心的学生私下告诉我，周雨薇在调阅日志时，似乎对几个已经被标记为‘系统错误’或‘未解释网络脉冲’的古老事件记录特别感兴趣，反复询问帘时的网络拓扑和服务器状态。那些记录……按我学生的法，看起来就像是……早期版本的、非常粗糙的‘数据幽灵’。”
数据幽灵。这个词让林溪和陆衍同时心头一震。那很可能是“星图”早期活动时，在常规网络层留下的、未被理解的痕迹。
“谢谢您，沈教授。信息非常重要。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再主动打探。”陆衍郑重道谢并叮嘱。
结束通讯，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校园笼罩在暮色郑
“他们不仅仅是在演戏。”林溪缓缓开口，目光锐利，“他们在利用‘周雨薇’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系统性地挖掘过去。是想找到‘星图’与你个人历史的更多连接点？还是想寻找……‘基石’的来历，或者你父母事故的更多线索？”
“或者，兼而有之。”陆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牧羊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们复活（或制造）‘周雨薇’，绝不仅仅是为了上演一场狗血的情感戏码。这个‘傀儡’，是一把钥匙，一个探针，同时也是一个诱饵。它在公开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同时，正在暗处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数据挖掘的任务。”
他转过身，看向林溪：“原计划不变。明的学术沙龙，我们照常出席。但目标需要增加一项：近距离评估这个‘周雨薇’。不仅要观察她的生物特征和行为破绽，更要留意她周围是否存在异常的……信息场活动。她如此高调地调阅那些敏感历史数据，自身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我们需要捕捉到它。”
林溪点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明的沙龙，将不仅是公开的身份宣示，更可能是一场近距离的、对“牧羊人”最新造物的“技术侦察”。
夜色渐深，公寓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同倒悬的星河。而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或许那个顶着周雨薇面孔的“存在”，也正凝望着同样的夜空，其内核运行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指令与目的。
人间舞台的帷幕已经拉开，灯光下是情爱纠葛的通俗剧，阴影中却是关乎存在本质的冰冷较量。
林溪收回目光，将手轻轻放在胸前那枚特殊的胸针上。微弱的、与“基石”共鸣的暖意传来，如同黑暗中握紧的剑柄。
明，他们将步入灯光与目光的焦点。
也将步入，无形信息战的第一个前线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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