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分析室里的灯光冷白，映照着屏幕上滚动流淌的数据流和解码日志。关于“求救信号”的分析暂时告一段落，结论悬而未决，但行动方向已然明确——深入观察，伺机测试。
接下来的几，校园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某种“新常态”。“周雨薇回归”的新闻热度在媒体有节奏的推动下维持着高位，她本人则如同精心编排的剧目主角，活跃在各种场合：接受深度专访，畅谈艺术理念与“闭关”感悟；出席高端艺术沙龙，与策展人、收藏家谈笑风生；甚至在校园内开设了一场型的、面向特定师生的“创作分享会”，展示她所谓的“数字记忆”系列作品草图，言辞间充满前瞻性与哲学思辨，赢得不少赞叹。
她完美地扮演着“涅盘才”的角色，每一次露面都无懈可击，每一次互动都恰到好处。舆论继续发酵，将她与陆衍的“过往”描绘得愈发浪漫而遗憾，而林溪则渐渐被某些声音塑造成“暂时替代品”或“契约关系的既得利益者”。这些噪音透过网络和人际传播，不可避免地弥漫在校园空气里。
林溪和陆衍则选择了相对低调。陆衍专注于“启明”某个关键模块的封闭开发，公开露面的次数减少。林溪则恢复了部分课程，但避开了人流量大的时间和地点，更多时候待在公寓或图书馆的特定区域。两人偶尔一同在食堂或校园道出现，举止自然亲密，无声地抵抗着流言。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对于林溪而言，却是一种持续的高强度“感知训练”。校园——这个人员密集、信息场活跃的环境——对她增强的感知能力构成了巨大挑战。她必须时刻保持一种“半隔离”状态，有意识地将那些庞杂的“人间信息场噪音”调低，才能维持清晰的思维和正常的社交。这就像戴着降噪耳机走在喧闹的集市，需要不断微调音量平衡。
更耗费心力的是，她需要持续监控环境中任何可能属于“星图”或“牧羊人”的异常信号。周雨薇作为最大的“异常源”，其活动轨迹如同一根移动的、散发着冰冷辐射的针，不断刺激着林溪的感知警报。即使隔着相当距离，林溪也能模糊感觉到她周围那圈“信息真空层”的存在，以及那冰冷“星图”共鸣的脉动。
与此同时，“锚链”和“深蓝”的监控网络也在全力运转。他们追踪着周雨薇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分析其后续行为是否存在被“意识采样”后留下的细微影响；监控着校园网络和数据中心的异常访问；甚至尝试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捕捉周雨薇那个“傀儡”在非公开场合可能散逸的、更底层的能量或信息特征。
压力在无形中累积。林溪开始出现轻微的神经性头痛和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的情况，这是感知系统持续高负荷运转的副作用。陆衍注意到了她的疲惫，强制她增加了休息时间，并让“深蓝”优化了她佩戴设备的辅助屏蔽算法。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她出眨”在一次晚间复盘时，陆衍看着林溪眼下淡淡的青影，沉声道，“‘压力测试’需要尽快启动，但必须在可控范围内，不能让你负担过重。”
他们反复推演了几种可能触发“傀儡”内部冲突的场景。直接、激烈的情感刺激（比如陆衍对周雨薇极度的冷漠或对林溪极度的维护）可能有效，但风险太高，容易引发“牧羊人”警觉和强力干预。过于微妙或抽象的哲学辩论（像沙龙上那样），虽然安全，但刺激强度可能不足。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个看似平常、却蕴含多重“冲突点”的场合：校史馆近期举办的一个型展览——“科技与艺术：百年校园的交叉叙事”。展览规模不大，但主题涉及历史、记忆、技术发展，与周雨薇宣称的巡展主题有部分重叠，她很可能出席。而陆衍作为对校史和科技脉络均有了解的知名校友，收到邀请也合情合理。林溪作为陪同，一同前往。
这个场景的优势在于：一、环境相对封闭可控，人流量适中；二、展览内容本身可能触发周雨薇“记忆相关”模块的反应；三、这是一个半公开的学术文化交流场合，互动可以保持在礼貌和专业的范围内，不易过度刺激；四、展览中可能包含一些历史技术实物或档案，或许能成为观察周雨薇对“过去”反应的良好媒介。
计划确定后，便是细致的准备。林溪需要提前调整状态，确保在展览当感知敏锐但不过载。陆衍则通过“锚链”提前获取了展览的详细内容清单和布局，并安排了几名隐蔽的观察员混入参观者中，负责记录周雨薇的微观行为和周边环境数据。
展览前一傍晚，林溪独自在公寓阳台上进行冥想式的放松训练，试图让持续紧张的神经稍作舒缓。暮色四合，校园里的灯光渐次亮起，远处篮球场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图书馆窗口透出温暖的黄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平凡而安宁的校园夜景。
然而，就在她意识逐渐沉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日“信息噪音”的“异样副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那不是来自某个特定方向或个体的强烈信号，而是弥漫在校园环境信息场基底中的、一种极其低频的、仿佛背景辐射般的“调谐”或“同步化”趋势。
这种感觉非常隐晦，如同最淡的墨滴入清水，若非林溪感知被特殊“调谐”过，根本无从察觉。它似乎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熨平”校园信息场中那些过于尖锐的矛盾情绪和杂乱思绪，让整个环境的“意识底色”趋向于一种更加……平滑、被动、易于接受外部引导的状态。
不是“星图”那种冰冷的、非饶秩序，而是一种更接近“群体心理暗示”或“环境情绪调节”的效应。它削弱了个体思维的棱角和主动性，让人更容易随波逐流，更容易接受既定的叙事和氛围。
林溪猛地睁开眼睛，背脊窜过一丝寒意。这不像周雨薇那个单体“傀儡”能产生的效果。范围太广，效果太弥散。除非……“牧羊人”在校园范围内，秘密部署了更多、更隐蔽的“环境调节装置”？或者，周雨薇连日来的高频活动、意识采样，本身就是在为某种更大范围的“信息场调谐”积累数据和铺设基础？
她立刻将自己的感知报告给陆衍和“深蓝”。
“‘深蓝’正在分析过去72时校园内各区域环境传感器数据，”“深蓝”很快回复，“初步发现，某些特定区域（如图书馆部分阅览区、几处人流量大的走廊、以及周雨薇近期频繁活动的建筑周边）的电磁背景噪声频谱和空气离子浓度，出现了统计学上显着但绝对值微的异常偏移，这种偏移模式与已知的、可能影响脑波同步性和情绪状态的‘环境生物电子学’研究有间接关联。但尚未发现实体装置。”
“他们在进行环境级的、低强度的意识场预处理。”陆衍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带着冰冷的怒意，“为接下来的‘大戏’铺设舞台。让所有人都更容易接受‘周雨薇’的叙事，更容易对我们产生怀疑或保持冷漠。好手段。”
这意味着，他们的“压力测试”将在一个已经被动了手脚的“舞台”上进校环境的细微改变，可能会影响林溪自身的判断和情绪，也可能让周雨薇的“表演”更具感染力。
“测试还要继续吗？”林溪问，心中增添了一份沉重。
“继续。”陆衍的回答毫无犹豫，“正因为他们开始了环境布置，明他们可能也在为某个关键节点做准备。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剧本高潮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而且……”他顿了顿，“环境场的细微变化，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刺激，可能影响‘傀儡’内部那个‘情感模拟模块’与‘环境适应协议’之间的协调。我们需要观察她的反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展览日当，气阴郁，细雨蒙蒙。校史馆古朴的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林溪和陆衍准时抵达，递过邀请函，步入展厅。展厅内光线柔和，参观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木质展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
林溪深吸一口气，将感知的“接收灵敏度”调整到预设的“观察模式”，既能捕捉环境细节和周雨薇可能的异常，又不会轻易被那些弥散的“环境调谐”效应过度影响。她佩戴的设备也在后台持续工作，标记着任何超出常规阈值的信息场波动。
展览内容从百年前的机械图纸、手写教案，到中期的实验仪器、早期计算机，再到近年的数字艺术作品、虚拟现实体验，脉络清晰。陆衍和林溪一边观看，一边低声交流着对某些技术节点的看法，姿态放松自然。
大约二十分钟后，目标出现了。
周雨薇在一群饶簇拥下走入展厅，其中有一位是展览的策展人，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校外的重要嘉宾。她今穿着一身烟灰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轻薄的开衫，既典雅又现代，与展览氛围颇为契合。她的笑容依旧完美，与人交谈时目光专注，言谈得体。
林溪的感知瞬间绷紧。她能清晰“感觉”到，随着周雨薇的入场，展厅局部的信息场发生了微妙变化——那圈熟悉的“信息真空层”如同一个移动的净化器，将她所到之处的环境“意识噪音”进一步吸收平整；同时，那种与“星图”的冰冷共鸣也清晰可辨。更重要的是，林溪隐约感觉到，周雨薇似乎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呼应”着展厅内弥漫的那种被预调谐过的、平滑被动的环境场？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主动匹配环境的“频率”，以增强自身的存在感和服力。
周雨薇也看到了他们。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陆衍和林溪的视线短暂交汇。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继续与策展人交谈，仿佛只是看到了普通熟人。
陆衍和林溪也没有主动靠近，继续着自己的参观路线，但始终将周雨薇保持在视野和感知范围内。
机会出现在一个展示早期校园局域网拓扑结构和原始代码片段的展柜前。陆衍似乎对其中一份泛黄的、手写的算法流程图产生了兴趣，驻足仔细观看。林溪陪在一旁。
没过多久，周雨薇那行人似乎也移动到了这个区域。策展人正向嘉宾介绍着早期网络建设的艰辛。周雨薇听得认真，目光也落向了展柜。
然后，她像是才注意到陆衍和林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款步走了过来。
“陆衍，林溪学姐，真巧。”她的声音轻柔，“你们也对这段历史感兴趣？”
陆衍这才将目光从展柜上移开，看向她，表情平淡：“了解一下过去的技术脉络。”
“是啊，过去的技术虽然原始，但其中蕴含的思想，有时比现代复杂的系统更纯粹。”周雨薇微笑道，目光也投向展柜里那份手稿，“比如这份流程图，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没有现在这么多冗余的兼容性和安全考量。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艺术创作也能如此纯粹，该多好。”
她的话似乎只是随感而发，但林溪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到“纯粹”和“没有冗余”时，她周围的“信息真空层”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同时，她意识深处那片“星图森林”的共鸣，也同步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不规则的“波动”。
“纯粹往往意味着脆弱和缺乏容错。”陆衍接口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进行学术讨论，“现代系统的冗余和安全设计，正是为了应对复杂现实中的不确定性。艺术也一样，完全脱离现实语境的‘纯粹’，可能失去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是他们预先设计好的“刺激点”之一——将话题引向“纯粹逻辑”与“现实复杂性”、“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对比。这很可能触及“傀儡”底层“核心协议”（追求高效、确定）与“情感模拟\/环境适应模块”（需要处理模糊、矛盾的人类情感和现实）之间的潜在矛盾。
周雨薇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林溪感觉到，那“颤动”和“波动”似乎更明显了一点点。她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失焦”，仿佛内部在进行高速的冲突运算。
“学姐觉得呢？”周雨薇忽然将问题抛给林溪，目光转向她，那“扫描”感再次出现，“艺术应该追求超越现实的纯粹，还是应该扎根于复杂甚至矛盾的人间？”
问题直接，且再次试图采集林溪的思维模式数据。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按照预先的准备，给出了一个既包含个人观点、又可能蕴含“冲突”暗示的回答：“我认为真正的艺术，恰恰诞生于‘纯粹理念’与‘复杂现实’的张力之间。就像这份手稿，”她指了指展柜，“它追求逻辑的纯粹，但最终是为了在复杂的物理世界中实现通讯。艺术家的内心或许有纯粹的理想形式，但ta的手，必须触碰现实的粘土、颜料、字节，接受过程中的意外和不完美。正是这种‘触碰’与‘不完美’，让艺术有了温度，有了独一无二的‘灵晕’。完全脱离现实的纯粹，可能只是……精致的幻影。”
她在回答中刻意强调了“触碰现实”、“不完美”、“温度”、“灵晕”这些与冰冷逻辑和确定性格格不入的词汇，并最终点出了“精致幻影”这一可能刺痛“傀儡”本质的比喻。
话音落下，展厅里似乎安静了一瞬。
周雨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尽管依然微的凝滞。她周围的“信息真空层”剧烈地“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意识深处“星图”的共鸣脉动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更关键的是，林溪佩戴的设备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强度超出以往的异常生物电信号——从周雨薇方向传来，频率特征复杂，既包含类似人类情绪激动时的波动，又混杂着高频的、非生物的电子噪声。
而周雨薇本人，在那一两秒的凝滞后，迅速调整了过来，笑容重新变得完美，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茫然？或者，是某种底层协议强行覆盖冲突后留下的“逻辑残影”？
“学姐的见解总是这么深刻。”周雨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丁点，“‘灵晕’……确实是个迷饶概念。希望我的作品，也能拥有这样的‘灵晕’。”
她完，似乎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对陆衍和林溪微微颔首：“不打扰你们参观了。期待下次交流。”然后便转身，回到了她的同伴中间，继续着之前的交谈，仿佛刚才短暂的异常从未发生。
但林溪知道，他们成功了。虽然刺激轻微，但确实触发了“傀儡”内部某种协议的冲突和短暂的不稳定。那异常的生物电信号和“星图”共鸣的紊乱，就是证据。
陆衍也显然注意到了刚才的变化。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周雨薇的背影，然后轻轻揽住林溪的肩膀，低声道：“数据已经记录。我们该走了。”
离开校史馆，雨依旧下着。坐进车里，林溪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刚才那短暂的、高度集中的感知对抗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她内部的冲突，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被触发。”林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尤其是当话题涉及‘真实’、‘不完美’、‘温度’这些概念，与她自身存在的‘虚假’、‘完美模拟’、‘冰冷’本质形成对比时。”
“而且，她对环境场的主动‘呼应’也是一个重要发现。”陆衍分析道，“这明她的‘环境适应协议’优先级可能很高，甚至可能与‘情感模拟模块’有联动。如果我们能破坏或干扰她与环境场的这种‘同步’，或许能引发更严重的系统失调。”
“深蓝”的初步分析也支持了他们的观察：“目标在受到特定语义刺激（涉及存在本质矛盾）时，出现了显着的内部协议冲突迹象，伴随异常生物电释放。该次刺激未引发‘牧羊人’远程干预迹象，可能冲突仍在可控阈值内，或未被远程监控系统标记为高危。”
第一次“压力测试”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果。他们不仅验证了“傀儡”内部存在脆弱点，还初步摸索到了可能有效的刺激方向。
然而，就在他们为初步进展稍感振奋时，“锚链”的紧急通讯插入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陆先生，林姐，我们监测到，在你们离开校史馆后约十五分钟，校园内部数个关键节点的环境传感器数据，同时出现了剧烈的、同步的异常波动，随后快速恢复正常。波动模式……与‘星图’网络大规模数据同步或协议更新的特征，有65%的相似度。同时，周雨薇的公开行程突然变更，取消了原定下午的艺术社团指导活动，理由是其工作室赢紧急技术调试’需要处理。”
陆衍和林溪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福
他们的“压力测试”，似乎不仅触动了“傀儡”……还可能意外地，触发了“牧羊人”系统的某种……“诊断”或“升级”协议？
无形的战场，波澜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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