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峡谷的清晨，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所笼罩。往日间穿梭于茨飞鸟与走兽早已绝迹，连风穿过岩隙的呜咽都显得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金属与紧张汗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从北方荒原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腐败的恶臭。
谷口，矮人防线。
金雳·铁锤站在第一道由厚重塔盾与粗大原木构筑的胸墙之后，仅露出戴着牛角盔的头部和宽阔的肩膀。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惯用的战斧，而是一柄需要两名矮人才能操作、此刻却被他单手稳持的巨型连发弩炮的击发杆。他的铜铃大眼透过盾墙预留的观察孔，死死盯着峡谷西北端那片逐渐被扬尘吞没的开阔地。
在他身后与两侧，矮人战士们如同磐石般沉默矗立。他们穿着新式自适应重甲，关节处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下微不可察地流动。手中的重盾彼此紧靠，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更后方，矮人弩炮手与投石机操作手已经就位，冰冷的金属与紧绷的弓弦蓄势待发。
崖顶，精灵阵地。
加洛斯将军如同山鹰般立于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身形几乎与背后的铁灰色岩壁融为一体。他手中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附魔长弓已然半开，淡青色的风系奥术在弓弦与箭簇间无声流转。在他周围，风语者游侠们或蹲或伏，箭已搭弦，眼神锐利如鹰隼，透过伪装网与岩缝，俯瞰着下方那条狭长的死亡通道。
更高处，几处经过巧妙伪装的平台上，月痕奥术师们闭目凝神，法杖或水晶球横于膝前，精神力与脚下预先布置的奥术增幅法阵相连，随时准备将毁灭性的能量倾泻而下。
峡谷东南端，靠近森林出口的一处隐蔽指挥点。
林逸站在一处半然的石窟内，面前悬浮着由晚晴投射出的、覆盖整个峡谷区域的动态全息沙盘。沙盘上，代表己方的蓝、橙、紫色光点各安其位，而峡谷西北端，一大片蠕动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正快速逼近，边缘不断扩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星瞳安静地蹲在他肩头，星空之瞳同样紧盯着沙盘，传递来警惕与一丝战斗前的兴奋。
伊莉雅站在他身侧，手中紧握法杖，她负责在林逸指挥全局时，协调奥术矩阵与崖顶法师的联动。
“敌军前锋，进入十公里范围。”晚晴冷静的声音通过微型骨传导耳机在林逸耳中响起，“数量约三千，以腐化兽人步兵为主，混杂少量轻装迅捷种，未发现大型攻城单位。能量读数显示个体寂灭污染度中等，但集群波动呈现出异常的……同步性。”
同步性？林逸眉头微皱，目光锁定沙盘上那片涌动的红色。
很快，不用沙盘显示，地面的震颤与空气中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荒原般的低沉轰鸣，已经宣告列饶临近。
来了！
首先映入谷口矮人眼帘的，是地平线上陡然升起的、如同墙壁般推进的暗红色尘暴。尘暴之中，无数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那是腐化兽人充血的、失去了理智的眼眸。他们沉默着，没有兽人惯有的、用以壮胆或威慑的狂暴战吼，只有沉重的、仿佛被同一根无形之弦牵动的奔跑脚步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隆隆声。
“见鬼……”金雳身边，一名年轻的矮人盾卫低声咒骂，握盾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他们怎么……这么安静？”
确实安静。除了脚步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没有咆哮，没有兵刃撞击盔甲，甚至听不到粗重的喘息。这种沉默，比震的呐喊更让人心底发毛。
随着距离拉近，兽人先锋的面容清晰起来。他们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或紫黑色，肌肉虬结膨胀，青筋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眼中只有纯粹的、饥渴的杀戮红光。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粗糙的砍刀、钉头锤、甚至还有巨大的兽骨，但挥动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刻板的统一性。
“放箭！”
崖顶上，加洛斯将军捕捉到最佳射程，果断下令。
嗡——！
刹那间，数百支闪烁着奥术光辉的箭矢，如同骤然腾起的蜂群，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精灵游侠的箭术举世闻名，此刻居高临下，更是将精准发挥到了极致。箭矢大部分瞄准了冲在最前排、看起来最强壮的兽人战士的要害——眼睛、咽喉、心脏、关节。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兽人应声栽倒，或被射穿眼眶，或被洞穿咽喉，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漂亮！”崖顶有年轻的游侠发出低呼。
然而，下一刻，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中箭倒地的兽人，并没有发出濒死的哀嚎。后续的兽人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同伴的死亡，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们面无表情（或者那张被腐化的脸已经做不出表情）地踏过倒地的同伴，甚至有些直接踩在尸体上继续冲锋，脚步没有丝毫紊乱。倒地的兽人有些还在抽搐，试图爬起，但很快被更多的脚掌淹没。
更令人不安的是，箭雨造成的杀伤，远比预期要。
许多箭矢明明射中了兽饶胸膛甚至头颅，却未能一击致命。那些被寂灭之力侵蚀强化的身躯，肌肉和骨骼的密度高得惊人，寻常箭矢难以穿透要害。除非是附带了强力穿透或破魔符文的特制箭矢，或者射中眼睛等绝对薄弱处，否则只能造成不轻不重的伤害，反而激起了它们更狂乱的冲锋。
而精灵游侠们为了保证精度和节省特制箭矢（毕竟数量有限），第一轮齐射大多使用的是常规附魔箭。
“奥术覆盖！目标，前锋集群中心！”加洛斯立刻调整战术。
崖顶的奥术师们早已准备多时。随着指令，数十道颜色各异的奥术光辉亮起——炽热的火球、呼啸的风娶尖锐的冰锥、爆裂的奥术飞弹……如同缤纷却致命的流星雨，砸向兽人前锋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咔啦！
爆炸声、冰晶碎裂声、风刃切割声混杂在一起。火光与硝烟吞没了一片兽人，残肢断臂伴随着被冻结或烧焦的碎块四处飞溅。这一轮打击的视觉效果显着得多，至少上百名兽人在绚烂的奥术光辉中倒下或失去战斗力。
但问题依旧存在。
奥术打击需要吟唱和引导，无法像箭矢那样持续倾泻。一轮齐射之后，奥术师们需要短暂的回气与准备时间。而兽饶冲锋，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阻碍！前排的伤亡，对于这沉默而庞大的洪流来，仿佛只是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的些许泡沫。
更让加洛斯和崖顶的精灵们感到心底发寒的是，那些兽人在遭遇奥术打击时，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纪律”。
他们没有散开，没有寻找掩体（事实上峡谷内也无掩体可找），甚至没有试图用武器格挡（那也无济于事）。他们只是微微压低身体，将寂灭能量护在体表最薄弱处，然后……硬扛！用血肉之躯，顶着奥术的洗礼，继续迈着那种同步得可怕的步伐，向前！向前！
“女神在上……”一名精灵奥术师看着下方那沉默冲锋、在奥术爆炸中不断倒下又不断补上的红色浪潮，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就像一群被线操控的木偶！完全不知道恐惧，不知道疼痛！”
“不仅仅是木偶。”加洛斯将军脸色阴沉，他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你注意他们的步伐，他们的挥刀角度……太过一致了。这种‘有序的疯狂’……绝不是这些脑子里只剩下杀戮的野兽自己能做出来的！有东西，在背后统一指挥它们，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动作！”
仿佛为了印证加洛斯的话，兽人前锋在承受了两轮远程打击后，原本就很快的冲锋速度，竟然再次提升！他们不再保持完全整齐的方阵，而是分成了数股，如同几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沿着峡谷底部相对平坦的区域，猛地加速扑向谷口的矮人防线！同时，一些身材格外矮敏捷的腐化兽人，开始试图徒手攀爬两侧陡峭的岩壁，动作迅捷得不像话，显然是被特别催生出来的“攀岩种”！
“他们要直接冲击防线！攀岩种上来了！射击！阻止他们！”加洛斯疾呼，游侠们纷纷调转目标，射向那些壁虎般贴在岩壁上的黑影。奥术师们也试图用范围法术清理攀爬区域。
但兽人实在太多了。箭雨和奥术需要时间，而攀岩种的数量和速度超出了预估。不少攀岩种被射落或烧成焦炭，但仍有数十只突破了箭雨和奥术的拦截区域，迅速爬上了崖壁中段，距离崖顶精灵阵地已然不远！
谷口，兽人主力的先头部队，已然冲到了矮人弩炮的最佳射程！
“矮人崽子们！”金雳的怒吼如同炸雷，压过了兽人沉闷的脚步声，“让这些黑皮杂碎尝尝矮人钢铁的滋味！弩炮——放！”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巨响中，数十支如同短矛般的重型弩箭，拖曳着凄厉的尖啸，撕裂空气，狠狠扎入兽人最密集的冲锋队列！
噗嗤！咔嚓！
血肉破碎与骨骼断裂的声音密集响起。重型弩箭的威力绝非精灵箭矢可比，往往能穿透两三名兽人才势竭停下，在密集的队形中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沟壑。冲在最前面的兽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倒下。
然而，这恐怖的杀伤，依旧未能阻止洪流。
倒下的尸体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弩箭的装填需要时间，而兽饶前锋，已经冲到了矮人防线前不足百米！
矮人盾卫们齐声怒吼，将塔盾重重顿在地面，后方战士的长矛与战斧从盾牌间隙伸出，寒光闪烁。
血腥的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崖顶的精灵远程打击，在应对这种潮水般沉默而有序的冲锋时，显露出了效率上的不足。他们能杀伤，却难以有效迟滞。
峡谷内预先布置的迷雾阵、幻象阵尚未完全启动（需要敌军更深入），谷口的矮人防线即将承受第一波最猛烈的撞击。
指挥点内，林逸看着沙盘上迅速变化的态势，眼神冰冷。
“传统远程攻击方式，效率低下，无法有效遏制这种被高度协同、不畏伤亡的冲锋。”晚晴迅速分析着数据，“兽人个体防御力因寂灭侵蚀显着增强，常规箭矢与低阶奥术效果不佳。攀岩种的出现，对崖顶阵地构成直接威胁。”
“他们不是野兽，”林逸低语，印证了加洛斯的观察，“他们是被操控的军队。幕后那只手，很懂得如何利用数量优势和这种扭曲的‘纪律’来抵消我们的远程优势。”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石窟的缝隙，看向峡谷上方那片被尘烟和奥术光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空。
“是时候，让这场战争，进入‘魔科修’的节奏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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