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腊月将尽,北京城里忽然起了桩新鲜事——要改历法了。新政府颁令,废除旧历,改用阳历。这消息一出,把个四九城搅得人仰马翻。老百姓掐指一算,凭空少了十几,腊月二十几就要过年,连祭灶都赶不上了。
我寓所附近的万年历书铺,往日里冷冷清清,这几日却门庭若剩掌柜的连夜赶制新历书,把宣统三年的字样抠了,贴上民国元年的纸条。老主顾们翻着新历书直犯嘀咕:这洋饶月份牌,怎么看怎么别扭。
最忙的要数各衙门的师爷。顺府衙门贴出告示,新旧历对照着排,初一旁边注着1月1日,活像给老祖宗穿洋装。有个老书办戴着老花镜抄写,一不心把写成了,惹得围观者哄堂大笑。
街面上的变化最是有趣。卖年货的贩提前半月支起了摊子,吆喝着:过新年,买新历!卖灶糖的却愁眉苦脸——按新历,祭灶日已经过了,他的糖瓜堆在筐里无人问津。
茶楼里的争论最为热闹。一位前清候补道台拍着桌子:胡闹!连祖宗传下的历法都要改,下一步是不是要改姓?对面穿西装的中年人慢条斯理道:地球绕太阳一周为一年,这是科学。旁边卖豆汁的插嘴:管它太阳月亮,我就知道腊八粥得腊月初八喝!
东安市场里,算命先生的摊子前冷清了许多。有个戴墨镜的瞎子还在坚持用旧历排八字,被学生模样的青年当街揭穿:老先生,您这黄历是去年的!瞎子不慌不忙:心诚则灵,管它哪年历书。
最是各家各户的主妇们犯难。房东李妈拿着新历书翻来覆去地看:这阳历过年不放爆竹?清明不插柳?端午不吃粽子?她的孙子却高忻很,举着新买的日历跑来跑去:奶奶,以后每个月都有三十一号啦!
官府想得周到,特意印了新旧对照的节气表。但老百姓算不清,干脆两套历法并用。于是出现了奇景:衙门挂阳历牌,家里供灶王爷;公文写1月1日,私信题腊月初八;洋学堂放阳历假,私塾过阴历年。
腊月二十三那,满城飘着糖瓜的甜香。按新历这不是祭灶日,可家家户户照旧在灶台上供关东糖。警察挨户劝,到李妈家时,老太太振振有词:灶王爷又不识字,哪认得什么新历旧历?
年关将近,市面上突然冒出种两用历。左边印阳历,右边标阴历,中间还画着节气农谚。贩们沿街叫卖:一本历书,两样方便!不出三日竟脱销了。
除夕那日,按新历本不是年三十。但四九城依旧爆竹声声,桃符更新。只不过商家门口除了恭贺新禧,还贴了庆祝元旦的标语。孩子们最是欢喜,因为能领两份压岁钱——阳历新年一份,阴历春节一份。
正阳门前的景象最是耐人寻味。城楼上挂着庆祝民国元年的大横幅,底下卖年画的摊子照样摆出年年有余的吉祥图。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胸前的铜纽扣擦得锃亮,腰间却系着条红腰带——那是他娘硬给系的,是本命年避邪。
午夜钟响,有人按新历放起烟花,有人循旧俗焚香祭祖。更夫老赵敲着梆子走过胡同,嘴里念叨着:一更,两样年......他当了一辈子更夫,如今却要学着看怀表了。
晨起拜年,见街坊们作揖时都带着几分犹豫。新年好怕不合旧历,道春节吉祥又恐逆了新潮。最后干脆含糊其词:给您拜个双年!
回到寓所,见房东李妈正在撕日历。阳历的那页已经撕到1月1日,阴历的还停在腊月二十九。老太太左右为难,最后叹口气,把两页都撕了。
横竖都是过日子,她摩挲着崭新的日历本,老爷才不管人间的历法呢。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正在学唱新编的歌谣:阳历新年头,阴历年尾巴,过完初一过腊八......那稚嫩的童声飘过胡同,飘过正在融化的积雪,飘进这个既古老又崭新的年代。在这改元更始的时节,最朴实的智慧或许就是:任凭历法更迭,生活自会找到它应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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