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立，服饰之变最是显眼。往日长袍马褂的街景，渐渐掺入了西装革履的身影。这变化先从学堂里的年轻人开始，继而波及商界，最后连官府老爷们也未能免俗。
一日清晨，我去书局买书，迎面撞见前清举人周老先生。这位老夫子往日最是守旧，曾放言西装乃夷狄之服，如今竟也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只是脚下仍蹬着双云头布鞋，显得不伦不类。
“周先生这身打扮......”我一时语塞。
周老先生面色微赧，捻着新剪的短须道：“时势所迫，时势所迫啊。如今学堂里都兴这个，老夫身为教务长，不得不以身作则。”
细看之下，他西装领口处还隐约露出半截对襟衫的领子，想是内里仍未脱尽旧习。更可笑的是，他手中折扇上赫然写着孔孟之道四个大字，与这身洋装相映成趣。
书局老板告诉我，近来西装呢料供不应求。“都是从上海贩来的英国货，”他压低声音，“价格翻了三番，还是抢手。那些前清的官老爷们，如今都急着改头换面呢。”
我注意到书局柜台上摆着几本《西洋服饰指南》，随手翻开，见里面详细讲解如何打领带、如何搭配颜色。老板见我感兴趣，立刻推销：“先生要不要来一本？现在最是畅销，连女子学堂都在用。”
正话间，门外走进一位摩登女郎，短发齐耳，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脚下皮鞋锃亮。我定睛一看，竟是本地首富王家的千金，往日见她还是旗装花盆底的模样。
“王姐也......”我惊讶道。
女郎嫣然一笑：“如今男女平等，许男子穿西装，就不许女子穿么？”她从手袋中取出一本《新女性》，“您看，孙先生都要解放妇女呢。”
书局老板忙不迭地奉承：“王姐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西洋留学生派头。”
女郎听了颇为受用，又选购了几本时装杂志方才离去。
午后去茶馆坐，见跑堂的伙计也换了装束。往日对襟短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衬衫配黑马甲，只是那马甲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茶渍。
“怎么，你们也革命了？”我打趣道。
伙计苦着脸：“掌柜的要顺应潮流，非让大伙儿都这么穿。可这劳什子哪有短打舒坦？弯腰倒茶都碍事。”着，他别扭地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茶馆里各色热服饰混杂，活脱脱一幅民国初年的众生相。有穿长袍而剪了辫子的，有着西装而留着八字胡的，更有不伦不类如周老先生者。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个青年，全套洋装不，还戴了顶高筒礼帽，手持文明棍，俨然一副假洋鬼子模样。
“那是东街李家的二少爷，”伙计悄声道，“刚从上海回来，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了。”
忽听门外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进来。那人一身粗布长衫，足蹬布鞋，在满堂洋装中显得格格不入。
“蔡先生来了！”有韧呼。
原来是省里来的新派教育家蔡先生。他在主座坐下，环视四周，忽然笑道：“诸君争穿西装，以为这便是新气象么？我看这粗布长衫，反倒更合共和精神。”
满座愕然。蔡先生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服饰之变，贵在精神，不在形式。若心中仍是旧思想，纵使全身洋装，又与满清遗老何异？”
众人默然。那李二少爷悄悄摘下了高筒礼帽。
走出茶馆，夕阳西下。街道上行人往来，服饰各异，却都在匆匆奔向同一个新时代。我摸了摸自己的棉布长衫，忽然觉得，新旧之间，或许本就不该以衣裳论定。
回到家中，房东李妈告诉我，有人送来请柬，邀我参加周末的宴会。
送信的人，要穿西装，“李妈撇撇嘴，是洋规矩。”
我展开请柬，落款是本地商会。想来这些商界人士最是善于变通，昨日还是长袍马褂，今日便已西装革履了。
打开衣柜，那套为出国准备的西装已经落了灰。我犹豫着是否要穿上它，忽然想起蔡先生的话。
最终，我还是选了件干净的蓝布长衫。毕竟，真正的变革从不在于外表，而在于骨子里的气象。这大时代里，总要有人记得，革新不意味着全盘否定，进步也不等于盲目追随。
明日宴会上，我这身打扮或许会显得格格不入。但那又何妨？新旧交替的年代，本就没有统一的服饰标准。或许再过十年，这些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页，供后人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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