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莫名的空洞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凌月的心脏，像一枚冰冷的钩子，从最柔软的深处猝然勾起。
他猛地从熟睡中惊醒，呼吸窒在胸口，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夜正深沉，万俱寂，只有身边埃德温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规律得近乎一种抚慰。
可凌月却觉得，那声音仿佛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一点点变得遥远、稀薄。
他转过头，在幽微的月光下凝视埃德温沉睡的侧脸。
轮廓深邃，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在熟睡中彻底消融，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凌月贪婪地看着，指尖微颤，一种近乎恐慌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去感受那份确凿无疑的体温和存在，仿佛只有指尖传来的实感才能压住心底那莫名翻涌的、不祥的虚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埃德温脸颊皮肤的刹那——
【警告！世界能量达到饱和临界点！检测到异常高维灵魂共振……重复，检测到异常高维灵魂共振！】
系统777冰冷刻板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拟人化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警报式的机械音调，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凌月的意识深处。
凌月浑身一僵，指尖凝在距离埃德温肌肤毫厘之处。
【能量循环超载，本源世界规则介入。灵魂碎片回收程序强制启动。
倒计时：24标准时。请宿主做好剥离准备。】
剥离……准备？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无法理解的魔咒。
凌月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冰冷的倒计时，像丧钟的秒针，开始在他灵魂里哒、哒、哒地走动。
24时。
回收……埃德温？
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
【777……】他在脑海中嘶声唤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什么意思？解释清楚！什么是回收？为什么要回收？埃德温他……】
【宿主，】777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波动，但那波动更像是……同情，或者，一种程序面对既定事实时的无奈。
【埃德温·阿斯特，是这个Abo世界气运所钟的“核心碎片携带者”。
您的到来，尤其是与他达成超越生理标记的深度灵魂链接，导致该碎片与您的高维灵魂产生强烈共振。
这种共振强度，已超出本世界能量承载与规则允许的阈值。
本源世界为防止世界因能量过载而崩溃，将强制回收处于不稳定激活状态的“碎片”。】
【您的任务本质是“收集”与“稳定”。当碎片被过度激活，无法再稳定存在于当前载体时，回收是唯一选项。】777顿了顿，补充道，【这原本是任务成功的标志之一，意味着您已成功定位并深度连接了目标碎片。只是……这一次的链接强度，超出了所有预设模型。】
任务成功？标志？
凌月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成功连接了埃德温的灵魂，所以埃德温就要被“回收”？
那他算什么？一个高效的、却注定要带来毁灭的引信？
他带给埃德温的稳定、温暖、救赎，难道只是为了将他推向一个更彻底的“消失”？
“不……”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吵醒身旁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丝缎床单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不要这样的成功！
他不要埃德温被回收！什么本源世界，什么能量阈值，他统统不在乎！
他只知道，埃德温是他的Alpha，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的半身，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亲手将他推向终结？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埃德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将凌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月……别怕……”
这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精准地捅进凌月的心脏，甜蜜与剧痛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他僵硬地躺在埃德温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他早已依赖成瘾的温暖和力量，每一秒的贴近，都像是在倒计时的沙漏上又添了一撮沙。
他该怎么办？
告诉埃德温？
不，埃德温不会相信这种方夜谭，就算相信了，除了徒增痛苦和恐慌，又能改变什么？
那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是凌月自己带来的“灾厄”。
逃跑？
带着埃德温逃离元帅府，逃离这个帝国？
可24时，能逃到哪里去？
系统明确了，是“强制回收”，是针对埃德温灵魂本身的程序，逃到宇宙边缘恐怕也无济于事。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睁大眼睛，望着花板华丽的纹路，眼泪无声地流淌。
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温馨的、甜蜜的、让他以为抓住了永恒的画面，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埃德温教他认星图时低沉的嗓音，喂他吃水果时专注的眼神，拥抱他时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的力度，标记完成时那句如同叹息又如同誓言的“我的月亮”……
所有的一切，都要在24时后，变成一场被强制清零的幻梦？
他想起那些偶尔闪回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模糊记忆。
丛林、篝火、狼一般的眼眸……那些是否也是曾经某个“埃德温”？
是否他也曾这样，在某个世界，与某个碎片深深链接，然后……被迫剥离？
如果每一次深爱都注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那他穿梭这些世界的意义何在？只是为了扮演一个温柔的刽子手吗？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心碎中，被无限拉长，又疯狂加速。
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脑海深处那冰冷精确的倒计时读数。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开始变得不同。
月光依旧皎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清道不明的灰翳。
空气中，那原本萦绕不散的、属于他们两人交融后的安宁信息素，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即将离散的涟漪。
凌月轻轻转过头，再次将目光凝在埃德温脸上。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像是要将这张脸，这个灵魂的轮廓，死死刻进自己即将破碎的记忆深处。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在这最后的24时里，耗尽所有力气，去记住他，去感受他，去爱他。
直到回收的钟声敲响，直到他的月亮，从他的空被强行掳走。
他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心翼翼地，将自己更紧地嵌入埃德温的怀抱，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倾听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
咚。
砰。
咚。
这曾是他安宁的源初，此刻，却成了为他敲响的、最后也是最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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