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暑气来就来。清晨的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便已是明晃晃的一片，晒得人头皮发麻。豆腐坊里更是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几口大锅烧得沸水翻腾，熏炉的烟火袅袅不散，人刚迈进去，浑身的汗珠子就簌簌往下滚。
李婶撩起围裙擦了把额角的汗，望着缸里泡着的豆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儿邪性，豆子泡不到半晌就透着股酸味了。”
苏念棠刚从卫生所回来，一脚踏进院子就被扑面的热气裹住。她快步走进豆腐坊，伸手摸了摸泡豆缸的外壁，触手温热，心里顿时一沉：“得赶紧想办法降温，不然豆子馊了，做出来的豆腐干味道肯定要受影响。”
“咋降温？”王大娘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总不能往缸里搁冰吧？这穷乡僻壤的，哪儿寻冰去。”
这话倒是点醒了苏念棠。她蓦地想起穿越前见过的土法子——井水循环降温。红星大队的那口老井，井水常年沁凉，约莫十几度，若是能引着井水在泡豆缸周围绕上一圈……
“劲洲呢？”她转头问道。
“在编织组那边呢，”春草应声，“正帮着搭遮阳棚呢。”
苏念棠立刻转身往编织组的活动室走去。远远就瞧见，陆劲洲和铁柱正踩着木梯忙活，几根竹竿架起一块旧帆布，堪堪遮住活动室的窗户。妇女们坐在棚荫下编着手提包，虽依旧热得冒汗，却比在日头下暴晒好受多了。
“劲洲，有个事跟你商量。”苏念棠快步上前，把用井水给豆子降温的想法细细了一遍。
陆劲洲听完，放下手里的锤子，沉吟片刻道：“这法子可校在豆腐坊外头挖条浅沟，引井水绕着坊子转一圈，再流回井里。就是工程量不，得费些力气。”
“费力气怕啥，”铁柱在一旁搭话，撸了撸袖子，“咱们有的是人手。这大热的，豆腐坊要是停了工，那损失可比挖沟大多了。”
干就干。下午，陆劲洲带着铁柱、大牛，扛起铁锹锄头就开工了。沟挖得不算深，却有一尺来宽，从井口引出，贴着豆腐坊的墙根绕了整整一圈，最后汇入井边的渗水坑。如此一来，井水循环往复，半点不浪费。
挖沟本就是实打实的体力活，日头底下不消片刻，几人就汗流浃背，衣衫湿得能拧出水来。苏念棠见状，立刻组织妇女们熬了绿豆汤，用井水镇得透心凉，一碗碗送到工地。春草还拎来几条湿毛巾，让大伙擦汗解暑。
“这待遇，都赶上公社修水渠的大工程了！”大牛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咧着嘴直笑。
“咱这是给自己干活，自然得吃好喝好。”李婶着，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
沟挖到一半，老周会计愁眉苦脸地寻了过来：“念棠啊，供销社的老王捎信来了，咱编的手提包卖得火爆，百货公司想再加订一百个。可这鬼气，蒲草晒得脆生生的，编起来一折就断，这可咋整？”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蒲草收割后本就需要晾晒，可夏日的毒日头太烈，稍不留意就晒得干透发脆，编出来的活儿不仅不结实，还容易走形。苏念棠思忖片刻，有了主意：“那就调整作息，早晚凉快的时候干活，晌午日头最毒的时辰歇工。再搭个凉棚专门搁蒲草，千万别让太阳直晒。”
“那产量怕是要往下掉啊。”老周会计拨着算盘珠子，心疼得直咂舌。
“产量掉点总比砸了招牌强，”王大娘忍不住插话，“脆巴巴的蒲草编出来的东西，卖相难看不，用不了几就坏了，以后谁还买咱的货？”
一桩桩事接踵而至，苏念棠忽然觉得，这夏日里的生产营生，就像一场紧张的硬仗，必得提前谋划周全，断不能等问题找上门来再手忙脚乱。她当即召集队里的骨干开了个短会，议题只有一个：防暑降温，保障生产。
会上众人各抒己见，出了不少好点子。李婶提议豆腐坊调整工时，凌晨三点就开工，赶在上午十点前结束，彻底避开正午的酷暑。王大娘编织组可以人手一顶草帽，她来带着大伙用麦秆编，既轻便又遮阳。春草则建议每熬上一大锅绿豆汤，再加点冰糖，解暑又解渴。
众人得热火朝，陆劲洲却一直没吭声，等大家都停了话头，他才缓缓开口：“工具也得好好保养。热容易损耗，机器零件容易出故障，得定期检查维护。”
“对啊！”铁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磨豆机的轴承得勤上油，不然热容易卡壳，到时候更耽误事儿。”
会议结束，分工也落得明明白白。苏念棠负责统筹协调，还得准备好仁丹、清凉油这些防暑药品；陆劲洲牵头检修农具机器；李婶和王大娘各自盯着豆腐坊和编织组的生产调整；春草则全权负责后勤保障。
转一早，红星大队的防暑降温工作就全面铺开了。
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豆腐坊里的灯就亮了起来。李婶带着人摸黑忙活，泡豆、磨浆，趁着清晨的凉爽劲儿赶工。新挖的水沟里，井水哗哗流淌，顺着墙根绕着豆腐坊转，把燥热的空气都浸得清凉了几分，手摸在墙根上，尽是沁饶凉意。
等日头渐渐升高，豆腐坊的活计早已收了尾。大伙收拾好工具，锁好门窗，各自回家歇晌。午后最热的时辰里，偌大的豆腐坊静悄悄的，只有水沟里的流水声潺潺作响。
编织组那边，王大娘熬了半宿，赶制出二十顶麦秆草帽，一大早便分发到了妇女们手里。草帽编得精巧，帽檐宽大，戴在头上，顿时就挡住了大半日头。活动室窗前的遮阳棚也加了层草帘，风一吹，草帘轻轻晃动，送来阵阵惬意的清凉。
春草带着几个姑娘，在井边支起了大锅，熬上了绿豆汤。绿豆是队里自己种的，冰糖却是苏念棠从空间里心翼翼拿出来的——不多不少，正好一斤，混在供销社买的粗糖里，半点看不出异样。熬好的绿豆汤盛在大缸里，沉在井水里镇着，谁渴了就来舀一碗，解暑又舒坦。
陆劲洲和铁柱则一头扎进了农具房，检修起了机器。磨豆机的轴承拆下来，清洗干净再重新涂上黄油；风车的传动部件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缺油的地方都补足了；就连拖拉机的水箱，也拆开来清了淤……活计繁杂，两人却干得有条不紊。
苏念棠从卫生所领了仁丹、清凉油，挨个儿组送过去。她还特意熬了防暑的中药茶，放在卫生所门口，谁要是觉得头晕恶心，就来喝上一碗。
福山爷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在村里各处转悠，瞧见哪里有疏漏，便出声提点几句。转到豆腐坊时，他指着那条水沟，捻着胡须道：“这沟边得种点东西，不然下雨一冲，土塌了堵了水道，麻烦就大了。”
“种啥好呢？”春草凑过来问道。
“薄荷，”老爷子笑眯了眼，“薄荷喜水，种在沟边准能长得旺。既能驱蚊虫，叶子还能泡水喝，一举两得。”
这主意实在妙。下午，村里的孩子们就结伴去河边挖野薄荷，欢欢喜喜地栽在了水沟旁。嫩绿的叶片沾着水汽，在日头下舒展着，看着就叫人心里凉快。
防暑措施很快就见了成效。接连三，豆腐坊的产量稳稳当当，一缸豆子都没坏；编织组的手提包也个个结实美观，没再出现蒲草断裂的情况；队里的社员们，更是没一个中暑的。
第四中午，苏念棠正在卫生所里整理药品，陆劲洲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草编的兜，里面装着几个圆滚滚的西红柿。
“这是哪儿来的？”苏念棠有些惊讶。这个时节，西红柿刚挂果不久，大多还青着，根本没到成熟的时候。
“菜园子里摘的，”陆劲洲道，“李婶让我带给你的，青西红柿拌糖，解暑开胃。”
苏念棠拿起一个，摸着还硬邦邦的，只是表皮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洗净切开，切成薄薄的片，撒上一层白糖腌着。不多时，白糖慢慢化开，西红柿渗出酸甜的汁水，尝上一口，清爽的滋味瞬间驱散了暑气。
“好吃。”她夹起一片递到陆劲洲嘴边，“你也尝尝。”
陆劲洲低头咬下，慢慢咀嚼着，点零头。
两人坐在卫生所的门槛上，就着一碗凉拌西红柿，一碗冰镇绿豆汤，简简单单地对付了午饭。日头依旧毒辣，可屋檐下的一片阴凉里，时有微风拂过，竟也透着几分惬意。
“下午我去趟公社，”陆劲洲忽然开口，“拖拉机的几个零件该换了。”
“几点能回来？”苏念棠问道。
“晚饭前准回。”陆劲洲顿了顿，补充道，“给你带桃酥。”
苏念棠忍不住笑了：“又买桃酥啊，家里那几个家伙怕是都吃腻了。”
“那我就换些别的。”
“不用特意买，”苏念棠摇摇头，“省着点钱吧，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陆劲洲没再话，只是看着她笑了笑。苏念棠却心知肚明，这个男人向来话少，可心里的主意却正得很，他若是打定了主意，总归是要带点什么回来的。
下午，苏念棠去了编织组。妇女们正埋头赶工，草帽下的脸颊红扑颇，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春草瞧见她来，立刻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扇子：“念棠姐，你看这个！王大娘新琢磨出来的花样，蒲草编的，扇风可凉快了。”
苏念棠接过来细看，扇子编得密实精巧，边缘还镶了一圈染成淡蓝色的草穗，煞是好看。她轻轻一扇，果然有习习凉风扑面而来。
“这个好啊，”苏念棠眼睛一亮，“完全能当成新产品卖。”
“王大娘也是这么的！”春草笑得眉眼弯弯，“她这么热，这扇子肯定好卖。”
正着话，村口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放学的孩子们回来了。几个家伙凑过来看热闹，眼巴巴地盯着妇女们手里的扇子。王大娘心肠软，捡了些剩下的蒲草碎料，随手编了几个巴掌大的扇子分给他们。孩子们得了宝贝，举着扇子欢呼着跑远了，清脆的笑声在村子里回荡。
傍晚时分，陆劲洲从公社回来了。果然没空手，只是手里拎着的不是桃酥，而是几根蔫巴巴的黄瓜。
“供销社处理的，便宜，”他解释道，“看着有点蔫，但洗洗拌凉菜吃正好。”
苏念棠接过黄瓜，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忽然想起一事，道：“咱们菜园子里的黄瓜也该搭架子了，总让它趴在地上，结出来的瓜品相不好。”
“明我来弄。”陆劲洲应声。
晚饭很简单，玉米粥就着凉拌黄瓜，再配上几个咸鸭蛋。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蒲草扇，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西的晚霞还没褪尽，红得像一团火。
“今王老师来找我了，”苏念棠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学校想组织孩子们去田里帮忙，趁着夏收捡麦穗呢。”
“是件好事。”陆劲洲颔首，“只是得盯紧了，千万注意防暑。”
“我已经跟王老师了，让孩子们早晚去，都戴上草帽，随身带着水。”苏念棠答道。
夜色渐渐浓了，星星一颗颗探出了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下场雨就好了，”苏念棠仰头望着夜空，轻声道，“就能凉快些了。”
“嗯。”陆劲洲应了一声，起身道，“不早了，该睡了。”
两人起身收拾院子，关好门窗。刚躺到床上，窗外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先是几滴雨珠落下，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哗哗地砸了下来。雨点打在瓦片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那声响聒噪，却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
1976年的这个初夏，红星大队的人们，就靠着这些最朴实的法子，与炎炎夏日对抗着，稳稳当当地守着手里的营生。井水、草帽、绿豆汤、蒲草扇……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凝聚着集体的智慧，也藏着人与人之间最真切的关怀。
而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守望里，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夏还很长，可只要提前做好了准备，便再也不惧这滚滚暑气。就像那沟边的薄荷，只要有一汪清水滋养，便能长得郁郁葱葱，岁岁年年，都为人们送来清凉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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