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七带回的新配方与试验结果,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笼罩在备战阴云下的曹州高层精神为之一振。威力提升近半,这意味着在原料紧缺的困境下,他们能用更少的“药”办更多的事,甚至可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战机。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审慎与戒惧。
黄巢在听完全部汇报后,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议事堂侧厅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此新法……除葛道长与两位参与实验的弟子外,还有何人知晓?”黄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葛老七心中一凛,忙道:“回大将军,只有贫道与两名亲传弟子,阿满与石头。实验皆在深夜荒滩秘密进行,外围有陈将军(陈平)派的心腹军士警戒,绝无第四人目睹具体过程。记录册由贫道亲自保管,从未离身。”
黄巢点点头,目光却更加锐利:“配方改良之法,非同可。其价值,远胜千军。唐军细作无孔不入,城中亦未必干净。葛道长,非是黄某信不过你与弟子,实是此事关系全军生死,曹州存亡,不得不慎。”
他转向陈平:“文长,葛道长处,尤其是那两名弟子,暗中加派人手保护,亦要……留心观察其言孝交往。所有接触过新配方原料(特别是不同种类铁粉、特殊添加物)的工匠、学徒,一律暂时集中管理,对外宣称有特殊军务,饮食起居不得与外界接触,直至战事缓和。鲁方师傅那边,参与新壳试制的人员,同样处理。”
陈平肃然应命:“末将明白!定当安排妥当,既保其安全,亦防泄密。”
“赵璋。”
“属下在。”
“新配方所需特殊物料,如特定铁粉、碎瓷片等,单独开辟库房存放,由你与鲁方师傅共同掌管钥匙,支取需你二人及葛道长三方签字画押,记录在案。产出之新式震雷,单独编号,存放于最隐秘之武库,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动用。”黄巢的指令一条比一条严密。
“是!”
黄巢最后看向尚让、王璠、孟黑虎等将领:“新式火器威力虽增,然终究是奇兵,是手段,非是根本。守城之战,靠的仍是众将士用命,靠的是城墙坚固、粮秣充足、军心稳固。此物之存在,除在场诸位及极少数核心人员,不得再泄露。即便在军中,也只是改良的守城器具即可,具体情形,不必多言。”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王璠虽然对那“铁疙瘩”的威力提升感到兴奋,但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葛道长,”黄巢的语气稍缓,“你立此大功,待战后,定有重赏。眼下,还请道长与鲁师傅通力合作,尽快将新式震雷定型、批量产出一批,以应不时之需。安全第一,保密第二,产量第三。”
“贫道谨记!”葛老七躬身答道,心中那点因为被“监控”而产生的不适,也因理解其重要性而消散。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方子,已不仅仅是个“方子”了。
会后,一系列隐蔽而高效的保密措施迅速落实。
葛老七和两名亲传弟子阿满、石头,被“请”到了砖窑工坊附近一处新建的、围墙高耸的独立院落居住,美其名曰“便于研究”,实则出入皆有人“陪同”。他们的饮食由专人配送,废弃的实验垃圾有专人焚烧处理。阿满和石头起初有些惶惑不安,但在葛老七的解释和黄巢派人送来的额外赏赐安抚下,也渐渐接受了这种“保护性隔离”。
鲁方工坊里,参与新外壳(内部预设破片槽、试验镶嵌瓷片)打造的几名老匠人,也被集中到工坊后院居住,暂时与家人隔绝。他们得到的解释是“赶制机密军器,需封闭作业”,赏钱加倍。匠人们虽思念家人,但乱世之中能有安稳饭吃、有钱拿,且是为保卫曹州出力,大多并无怨言,甚至有些自豪。
陈平手下的密探如同幽灵,悄然注视着与火药、震雷相关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城中关于“大将军得神相助,造出霹雳雷火”的流言被有意控制,既不彻底禁止(有时流言可震慑敌人),也不任其过分发酵。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新配方带来的变化,尽管尽力掩盖,但一些细微的迹象仍难以完全抹去。
后山砖窑的烟囱冒烟时间更长,且有时在深夜也有火光。运入的特殊“泥土”和运出的废渣数量,与初期土硝提纯的规模似乎有些对不上。鲁方工坊对特定种类铁料、碎瓷片的需求突然增加且去向成谜。这些异常,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线索。
这一日,阿满奉命去鲁方工坊交接一批新打磨好的、要求特殊粒度混合的铁粉样品。在工坊后院与鲁方的一名徒弟清点交接时,他无意中瞥见院角堆放废料的棚子旁,一个身影匆匆闪过,看衣着像是工坊里的杂役,但动作鬼祟,似乎朝他们这边张望了一眼,又迅速低头离开。
阿满心中微微一跳。他是葛老七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孤儿,心思细密,记性极好,对葛老七忠心耿耿。他记得葛老七和大将军反复强调的保密纪律。那个杂役……他似乎有点眼生?工坊里的杂役来来去去,但这个人……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完成交接,拿着样品铁粉,在“陪同”军士的护送下返回住处。路上,他看似随意地向护送军士打听:“这位军爷,鲁师傅工坊最近是不是又招了新杂役?我看好像有些生面孔。”
那军士是陈平手下,负责他们安全的头目之一,闻言立刻警觉:“生面孔?你看仔细了?什么样貌?”
阿满描述了一下那饶大致身形和穿着。军士默默记下,将阿满送回院后,立刻转身去寻陈平汇报。
陈平得报,不敢怠慢。他手下对鲁方工坊的人员都有基本备案,尤其是核心区域的工匠杂役。调来名册一核对,发现阿满描述的那个人,登记的名字桨王二”,是半月前由工坊一个老匠人作保介绍进来的“远房亲戚”,是逃难来的,老实肯干,就安排在废料区做些搬运清理的粗活。背景看似干净,但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鲁方开始试验新外壳之后。
“盯住这个王二。”陈平下达命令,“查他每日行踪,接触何人,有无异常。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一方面,赵璋通过盐铁司的隐秘渠道,终于收到了一点关于硫磺的模糊回音。不是来自泰山,也不是来自海商,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来自曹州西南方向,与宋州接壤的芒砀山区。一个常年在山里收购药材、皮货的商贩辗转传来消息,在山中一处偏僻的温泉谷地附近,似乎见过类似硫磺的黄色结晶矿石,但当地山民视为不祥之物,且路径险峻,野兽出没,无人敢深入采掘。
消息模糊,且芒砀山如今处于三不管地带,既有股盗匪,也可能有唐军或地方豪强的眼线,风险依然很大。但比起遥远的泰山和渺茫的海路,这至少是一个相对近一些、有望短期取得突破的方向。
黄巢与尚让、孟黑虎商议后,决定再派一支更精干的队,由孟黑虎亲自挑选一名曾做过猎户、熟悉山林地形的老斥候带队,配以三五名好手,扮作采药客,秘密潜入芒砀山,核实硫磺矿的消息,并尽可能带回样本。此次行动要求更高,不仅要找到矿点,还要初步评估开采和运输的可行性,同时必须绝对隐蔽。
配方本身的秘密在严防死守,而获取配方的关键原料硫磺的希望,却又指向了另一片充满未知风险的山林。
就在这内紧外松、暗流涌动的备战气氛中,被陈平手下暗中监视的“王二”,终于露出了些许马脚。他每隔两三日,便会借故离开工坊区域,到城中一处相对偏僻的茶摊独自坐上一会儿,喝茶,听旁人闲聊,看似寻常。但密探发现,他每次去,茶摊老板(一个瘸腿老汉)似乎都会与他有短暂的眼神交流,有时会趁添水时,极快地将一个纸卷塞进他手里。
陈平没有立刻抓人,他要知道“王二”的上线是谁,这个情报网有多大。他增派了人手,对茶摊老板和王二进行全候监控。
而葛老七和鲁方的合作,在严密的保护下紧锣密鼓地进校新式震雷的样品终于做了出来。外壳比旧式略重,内部有浅浅的刻痕,并在特定区域用黏土混合碎瓷片做了内衬。装填的是经过颗粒化处理、掺有特定比例硬质铁石粉的新配方火药。引信也做了改良,燃烧时间更稳定。
试爆选在一个暴雨将至的深夜,地点是更偏远的一处干涸河床。参与见证的只有黄巢、尚让、王璠、孟黑虎、赵璋、陈平、葛老七、鲁方等绝对核心的八九人。
当那个黑沉沉、比以往略显粗糙的铁球被奋力投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七十步外事先堆放的、模拟简陋掩体和木制标靶的区域时——
“轰隆!!!”
一声绝非普通雷鸣的巨响猛然炸开,即便隔着相当距离,众人也感到脚下地面猛地一震!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河床,无数尖锐的破空声混杂在巨响的回声中!火光与烟尘散去,只见那堆掩体被彻底炸散,木制标靶千疮百孔,甚至有一段碗口粗的木桩被拦腰炸断!更令人心惊的是,周围数丈内的石头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瓷和铁屑!
所有人都被这威力震撼得一时无声。王璠张大了嘴,半晌才吐出一句:“他娘的……这要是落在人堆里……”
黄巢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泥土味的潮湿空气,眼中精光暴射:“好!便是此物!”他转向葛老七和鲁方,郑重抱拳:“二位先生,真乃我大齐之栋梁!”
葛老七和鲁方连忙还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产量!我要尽快看到至少五十枚慈威力的新式震雷!可能做到?”黄巢追问。
葛老七与鲁方对视一眼,盘算了一下库存的提纯硝石、硫磺、以及特制铁粉、瓷片,咬了咬牙:“若原料供应不再出纰漏,半月之内,或可凑齐!”
“原料之事,我来想办法!”黄巢斩钉截铁,“你二人只管全力制作!陈平!”
“末将在!”
“保卫之责,再升一级!凡与此物相关之人、地、物,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新式震雷的威力得到了确认,但配方之谜带来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其展现出的巨大价值而愈加沉重。那个潜伏在鲁方工坊的“王二”,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眼睛,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而远在芒砀山深处,另一支队正在披荆斩棘,寻找着那抹可能决定战局走向的黄色。
配方是锁,原料是钥匙。而敌人,正在暗处,觊觎着这两样决定生死的东西。
曹州的备战,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危险的阶段。秘密,成为了比刀枪更需守护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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