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淮河北岸荒芜的河滩、密布的芦苇和浑浊的水面染上一层黯淡的铜锈色。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弥漫在“夺船河汉”上空那凝重如铁的气氛。
黄巢的分兵决策,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死意志。命令下达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河汉周边已然景象大变。
赵璋、王璠率领的主力(约六千人,含新编辅助营)以及几乎全部伤员、非战斗人员,已携带着夺来的船只、俘虏和搜集到的有限材料,悄然向东南三十里外的“老鹳荡”转移。他们如同退潮的水流,尽可能抹去行迹,将生机与未来的希望,寄托于那片更隐秘、也更险恶的复杂水域。
留下断后的,是黄巢亲率的三千将士。这其中,包括最精锐的“夜不收”一部、教导队骨干、王璠麾下部分悍勇老兵,以及部分自愿留下、经历过黑石沟血战的老卒。人数不多,却都是大齐军目前最坚韧、最可信赖的脊梁。他们的任务清晰而残酷:在此固守,制造大军欲据此强渡的假象,吸引并死死拖住崔安潜的追兵,为赵璋那边的偷渡争取至少一夜,最好是一的时间。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生还希望渺茫的阻击战。每个人都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退缩。新推行的“三三制”在此时显现出初步的凝聚力——伍长、火长们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将任务和危险告知每一个士卒,同时也将“为大部队挣命”的责任,压在了每个最战斗单位的肩头。
“咱们伍,守那段矮堤!记住,咱们多守一刻,河对岸就多过去几十个兄弟!”
“火长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死拼,是让官军觉得咱们人很多,想从这里过河!”
“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老子还跟着黄大将军干!”
粗粝却充满血性的低语,在正在紧急构筑的简易工事后传递。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原始的、基于团体荣誉和牺牲价值的悲壮感所压制。
黄巢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河汉深处。他亲自带着孟黑虎和一群将领、亲卫,沿着河汉边缘仔细勘察地形,部署防御。
这片河汉面积不大,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入口狭窄,且外有沼泽苇荡遮蔽,易守难攻。但内部空间有限,缺乏纵深,一旦被敌军突破入口或从侧翼(虽然侧翼是更难通行的沼泽和河道)包抄,便是死地。
“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到底。”黄巢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包上,指着地形对围拢的将领们道,“而是要让崔安潜确信,我黄巢和主力就在此处,正准备不惜代价从此渡河。所以,防御要‘外紧内松’,示敌以强,更要示敌以‘急’。”
他具体部署:“入口处,用船只残骸、乱石、砍伐的树木,设置三重障碍,要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足够阻碍大队冲锋。每重障碍后,布置弓弩手和长枪兵。多设旗帜,尤其是我的帅旗和‘冲大将军’纛旗,要显眼地插在河汉中央的高地上!”
“两侧沼泽和芦苇荡,看似无法通行,但也要布置少量哨探和疑兵,夜间多点火把,制造人影绰绰的假象。”
“最关键的是,”黄巢目光扫向河面,“要做出积极准备渡河的姿态。搜集来的破木板、空桶、甚至扎几个草人,伪装成筏排,堆在岸边显眼处。安排人手,装作修补船只、整理缆绳,但动作要‘匆忙’而‘慌乱’。入夜后,在河汉深处,靠近对岸方向,多点几堆篝火,要让人从远处能看到火光和人影移动,误以为我们在集结登船。”
“孟黑虎,你的‘夜不收’全部撒出去,但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送信’。”黄巢看向他,“故意让唐军的斥候发现我们‘严密’的哨探和‘慌乱’的备战迹象,但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费了很大力气、付出了代价才窥探到的。必要时,可以‘失手’被擒一两个不太重要的,让他们带回去‘真实’的口供。”
孟黑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明白!让他们以为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和意图!”
“还有,”黄巢补充道,“俘虏中那几个怕死的盐枭头目,挑一个出来,给他机会‘逃跑’,让他‘侥幸’逃向唐军来的方向。他知道一些我们的‘计划’(当然是加工过的),比如我们夺了多少船,准备何时强行渡河等等。”
虚虚实实,疑兵之计,被黄巢运用到了极致。他要给崔安潜营造一个清晰的假象:黄巢贼军溃逃至此,夺获少量船只,但渡河工具严重不足,军心惶急,正企图利用这个隐蔽河汉做最后挣扎,可能就在今夜或明晨不顾一切强渡。而贼首黄巢,很可能就在军中坐镇,因为渡河在即,主帅不可能远离。
布置完毕,各将领领命而去,河汉内外顿时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布景”和“排练”。砍树声、夯土声、搬运声、压低的口令声交织。一面面颜色各异、大多破旧但依然醒目的旗帜被树立起来,在晚风中招展。破损的船只部件和胡乱扎起的木排草筏,被故意放置在岸边醒目位置。士卒们按照要求,在指定区域“忙碌”地走动,尽管很多人疲惫不堪,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扮演角色的专注。
黄巢则带着少量亲卫,登上了河汉中央那处唯一的、高约数丈的土丘。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大半河汉和入口外的荒野。他的帅旗和大纛就在这里竖起,迎风猎猎,在夕阳余晖下如同一块磁石,吸引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报——!”一名“夜不收”飞驰而至,“崔安潜前锋,已至十里外!约三千步卒,五百骑兵,打‘张’字旗号,应为汴州牙将张归厚部!其斥候前出五里,与我方外围游骑已有接触!”
张归厚,崔安潜麾下另一员悍将,以稳重剽悍着称,非李罕之那般轻躁。
“再探!注意其主力步军大队距离!”黄巢沉声道。
“是!”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河汉内,按照计划,多处篝火被点燃,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显得“忙碌”而“紧张”。对岸唐军的零星烽燧也次第亮起,如同警惕的眼睛。
十里外,唐军前锋营地。
张归厚是个四十余岁的黑壮汉子,甲胄严整,面色沉肃。他刚刚听取了斥候和那个“侥幸”逃回的盐枭头目(已被控制)的汇报,正对着简陋的舆图沉思。
“将军,看来贼军主力确实盘踞在那处河汉。夺了船,但数量不多,且内部混乱,似有强行渡河之意。贼酋黄巢的旗帜也在其中,颇为显眼。”副将分析道。
“那盐枭所言,可信几分?”张归厚问。
“观其神态,不似作伪,且其身上确有新伤,对贼军船只数量、部分头目样貌描述,与我军先前零星情报有吻合之处。不过……”副将迟疑道,“贼军若真欲渡河,为何选在那等死地?即便过了河,对岸亦有我军守备,岂非自投罗网?”
张归厚用手指敲打着地图上的河汉位置:“这正是黄巢狡诈之处。寻常渡口,我军必重兵把守。他选此偏僻险地,一是出人意料,二是或许有其隐秘水道可资利用,三来……”他目光微冷,“或是疑兵之计,掩护其真正意图。”
“将军是……”
“不可不防。但黄巢帅旗在此,贼军备战迹象明显,亦不可坐视其真个渡河,否则节帅怪罪下来,你我担当不起。”张归厚决断道,“传令:全军饱食,今夜于敌前五里处扎营,严密戒备。多派斥候,环绕河汉侦察,尤其注意其上下游有无异常。同时,飞马急报节帅主力,告知贼军位置及疑似渡河动向,请节帅速派兵合围,并通知对岸守军加强戒备!”
他的策略很稳健:不急于进攻,先扎营看住,等主力到来再行围歼,同时提防其他可能。这符合崔安潜“稳扎稳打,务求全歼”的总体方针。
然而,黄巢要的,就是他被“看住”,就是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这片河汉。
夜幕完全降临。河汉内的篝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倒映在浑浊的水面上,摇曳不定。隐约的、显得嘈杂的人声和马嘶(用少量缴获的战马和士卒模仿)从河汉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大军云集”的假象。
张归厚站在营中望楼上,遥望那片火光,眉头紧锁。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贼军的举动,似乎太“配合”他的侦察了。
“下游‘老鹳荡’方向,可有异常?”他再次询问。
“回报将军,下游三十里内,我军巡河船只和游骑均未发现大队贼踪,只有零星流民。‘老鹳荡’一带水情复杂,夜间难以深入,但未见大规模火光或异常动静。”斥候回答。
张归厚略微放心。或许,黄巢真是穷途末路,困兽犹斗?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老鹳荡。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只有漆黑如墨的夜色和芦苇在风中发出的无尽沙响。淮河在这里分叉,形成数条水道,其间沙洲星罗棋布,芦苇密不透风,地形比夺船河汉还要复杂数倍。
赵璋、王璠等人,正屏息凝神,在绝对的黑暗中,进行着关乎数千人生死的作业。
根据俘虏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那处废弃的渔税所和对岸相对平缓的滩涂。匠作营和懂水性的士卒,正在利用夺来的船只和沿途搜集的木材、空桶、甚至捆扎的芦苇,紧急加固现有船只,并扎制简陋但求能浮起来的木排、筏子。每一个动作都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所有金属工具都用布包裹,低声的交流几乎贴着耳朵。
被挑选出来、刀架在脖子上的俘虏水手,脸色惨白地指着水道,用气声明着暗流、浅滩和可能存在的哨卡位置。
王璠带着最精锐的士卒,控制了上下游可能的了望点,并派“水鬼”潜泳过河,确认对岸废弃渔税所附近暂无唐军驻扎。
“赵先生,船只和筏排差不多了,一次最多能运三百五十人,还要留出撑船和警戒的人手。”王璠摸黑找到赵璋,压低声音道,“第一批,先送重伤员、匠作营核心、还有必要的护卫过去,建立滩头阵地,掩护后续。”
赵璋点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泥浆:“粮食物资呢?”
“只能带最必要的,大部分……恐怕要放弃了。”王璠声音沉重。
“人员名单和编组已按三三制重新调整,确保每批过去的人都有基本建制和指挥。”赵璋将一份用炭笔写在粗布上的名单塞给王璠,“事不宜迟,子时水位相对稳定,立刻开始!你负责第一批押送和对面接应,我负责这边组织和后续批次!”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到极致的分工和沉甸甸的信任。
子时将至,淮水呜咽。十余条大船只和数十个简陋的木排、筏子,如同幽灵般,载着第一批近三百名生死系于一线的将士,在俘虏水手战战兢兢的引领和熟悉水性的老卒操控下,缓缓滑入黑暗的水道,向着对岸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悄然驶去。
兵锋,已然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处在明,以血肉和旗帜为饵,欲锁住雷霆万钧的追兵。
一处在暗,以无声和决绝为舟,欲挣脱堑与死神的罗网。
淮河沉默地流淌,见证着这夜幕下惊心动魄的双重博弈。东方的际,尚未现出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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