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熬的汤水灌下去,发热的士卒似乎略有好转,至少不再抽搐;那黑乎乎的草药粉末冲水后,腹泻也稍有缓解。然而,这些零星的、疗效有限的土法,对于已经蔓延开的疫病来,不过是杯水车薪。病号营的人数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加,呻吟声和咳嗽声日夜不息,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这支孤军残存的士气和体力。
林风的眉头越锁越紧,嘴唇上的干裂渗出血丝。出发时的三千精锐,如今能全须全尾、正常行军的已不足两千五百。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翻越五岭,队伍就可能被疾病拖垮。更让他忧心的是,随军郎中周先生自己也病倒了,高热畏寒,显然是染上了最凶险的“瘴疟”。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时刻,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派去接触山民、换取物资的队,在第三清晨带回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消息:他们用盐和布匹,从一个路过的、衣着褴褛的采药老汉那里,换到了一种据“专治山岚瘴气”的褐色根茎,并且,那老汉在听闻军职有许多北人病倒”后,沉吟片刻,竟主动提出“或许可以随军看看”。
“那老汉什么模样?可靠吗?”林风立刻警惕起来。在这陌生险地,任何主动接近的陌生人都可能是官府的探子或别有用心者。
带队的队长描述:“大约五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脚利落,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篓。着一口带着当地土音的官话,勉强能听懂。自称姓韦,是这附近山里的‘草头郎织,祖辈都靠采药为生。看起来……不像歹人,而且他认得咱们给的盐是北边的好盐,还叹了口气,‘北边来的,都不容易’。”
“他一个人?”
“就一个人。药篓里除了草药,只有些干粮和瓦罐,不像有埋伏。”
林风思忖片刻。眼下已是绝境,任何一点希望都不能放过,但风险也必须控制。“带他过来,但先搜身,检查药篓。安排十个好手,暗中警戒。我亲自见他。”
半个时辰后,那位自称“韦老汉”的采药人被带到了林风临时用作指挥所的一处岩洞前。正如队长描述,他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他坦然接受了搜身,药篓也被仔细检查,里面除了分门别类捆扎好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根茎、叶片、果实,以及几样简单的捣药工具,别无长物。
“老丈请坐。”林风示意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则保持着距离,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听我手下,老丈认得治瘴气的药,还愿意帮忙?”
韦老汉也不客气,坐下后,目光却先扫过不远处病号营的方向,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眉头渐渐皱起。“军爷客气了。老汉就是个山里刨食的,略识几株草头。方才路过贵军营地,闻得药气混杂,又有秽浊之气,便知营中必有疫病流行,且颇为凶险。可是发热畏寒、上吐下泻、或身起红疹脓疮者居多?”
林风心中一动,这老汉仅凭气味和观察就能个八九不离十,看来确有几分本事。“正是。老丈所言不差。我军初到贵地,水土不服,染病者日众,医药匮乏,正是一筹莫展。”
韦老汉叹了口气:“北地干燥,南国卑湿。北方壮士骤然至此,饮食气候皆不相宜,内火外湿交攻,再加山岚瘴毒侵袭,焉能不病?寻常北地药材,多为发散风寒、温补中焦,于簇热毒湿邪,往往不对症,甚至火上浇油。”
“老丈可有良策?”林风身体微微前倾。
韦老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岩洞边缘,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和近处茂密的丛林:“军爷请看,簇山高林密,水汽蒸腾,腐叶堆积,最易滋生湿热毒瘴。白日阳气升腾,瘴气稍散;入夜及清晨,阴气下沉,瘴毒最盛。贵军宿营选址,虽避开了明显的水洼,但簇势仍嫌低缓,且靠近溪流,夜间水汽上泛,与林中瘴气相合,病人如何能安?”
他又指了指士卒们随意丢弃的一些果核和啃过的植物茎块:“这些野果,有些虽可食,但性寒或微毒,北人肠胃不耐,食之易致泄泻。更有甚者,林中多毒菇毒草,形态与可食者相似,误食则顷刻毙命。”
林风听得后背渗出冷汗。这些细节,他们确实未曾深究,或者知道了也难以完全避免。
“至于医治,”韦老汉走回药篓旁,蹲下身,熟练地翻捡出几样药材,“热毒炽盛、高热不退者,需用大剂量‘三丫苦’、‘地胆头’、‘鬼针草’熬煮浓汁,强行灌服,清热泻火解毒。打摆子(疟疾)之症,确需‘青蒿’,但鲜品捣汁速服最佳,晒干则效减。腹泻不止,可用‘火炭母’、‘凤尾草’收敛止泻,辅以炒米汤固护肠胃。身起疹疮热毒者,外敷‘飞扬草’、‘千里光’捣烂之汁,内服‘金银花’、‘连翘’。”
他如数家珍,又拿出几块黑褐色的、散发着奇特辛香气味的根茎:“此物名‘山苍子根’,煎汤令全军服用,可一定程度上预防瘴气,辟秽化浊。还有这‘艾叶’、‘石菖蒲’,可焚烧熏烟,驱蚊避虫,净化营帐之气。”
林风越听,心中希望越大,但警惕未消:“老丈为何如此助我?就不怕我等是……歹人?”
韦老汉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着林风,忽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军爷虽未打旗号,但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商旅或土匪。北地口音,数千青壮,潜行山汁…老汉虽居深山,也并非聋子瞎子。近年来,北边不太平,王仙芝、黄巢之名,亦偶有传闻。官府的告示上你们是杀人放火的巨寇,但老汉只看到,你们用上好盐巴和布匹,跟我这山野老头换些不值钱的草药,对病倒的同伴也不离不弃……这世道,官府横征暴敛,胥吏如狼似虎,山里饶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谁好谁坏,老汉心里,自有杆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何况,医者父母心。眼见这许多人病痛缠身,奄奄一息,老汉若袖手旁观,与那些见死不救的官老爷,又有何异?只是……”他看了一眼林风,“老汉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药材有限,贵军若想安然穿过这千里瘴疠之地,抵达岭南,还需从根本上设法适应。比如,尽量择高燥通风处宿营,饮食务必洁净熟透,多饮当地清热祛湿的凉茶(老汉可告知几个简单配方),逐步让身体习惯簇水土。否则,即便过了眼前这关,前路依然艰险。”
坦诚,务实,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林风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他郑重抱拳:“老丈高义,林风代麾下三千弟兄,谢过了!还请老丈施以援手,所需药材、报酬,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吝啬!”
韦老汉摆摆手:“报酬不必,山里草药,本就生地长。只求军爷应我一事:若他日真能成事,莫忘今日山野民之苦,莫学那些盘剥无度的官老爷。另外,老汉随军可至前方‘鹰嘴坳’,那里有老汉一处临时草棚,备有更多药材。但再往前,便是‘生俚’(指未归化的少数民族)地界,老汉也少去,不便同行了。”
“一言为定!”林风立刻答应。他知道,能得到这样一位熟悉本地疾病和地理的“神医”相助,已是大的幸运。
接下来的几,韦老汉成了先遣军中最忙碌也最受尊敬的人。他指挥士卒重新调整了宿营地,选择了更高、更通风的山坡;亲自带人采集所需草药,教授辨认之法;指导郎中们调整药方,亲自为重症者施针(一种简陋的砭刺放血疗法)和敷药。焚烧艾草菖蒲的气味驱散了部分蚊虫,煎煮的山苍子根汤被强制要求每人每日饮用。
效果是显着的。新发病例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重症者的病情大多得到了控制,不再有新的死亡出现。已经病倒的士卒,在针对性药物的治疗和相对改善的休养环境下,也开始有人逐渐康复。军营中那股沉郁的绝望气息,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来的“韦神医”的由衷感激所取代。
林风严格遵守约定,对韦老汉礼遇有加,并赠送了丰厚的盐、布和一袋银钱作为酬谢。韦老汉只收下了部分盐和布,银钱坚辞不受。
七日后,队伍抵达韦老汉所的“鹰嘴坳”。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间谷地,果然有一间简陋但结实的茅草棚,里面储存着不少晾干的草药。韦老汉将几个常用的、防治瘴疠腹泻的凉茶配方详细告知了林风,又指点了他前方道路的几处险要和可能获取补给的地点。
“由此向南,再行三百里,便可翻越‘萌渚岭’隘口,进入岭南道贺州地界。但那段路更为艰难,瘴疠更重,还赢生俚’出没,军爷务必心。”分别时,韦老汉最后叮嘱道,“切记,逢林莫入深处,遇水需察清浊,未知野果绝不入口。保重。”
林风再次深深一揖:“老丈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缘再见,必当厚报!”
韦老汉微微一笑,背起空了大半的药篓,挥了挥手,转身走入苍茫的山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山的一部分。
望着老汉消失的方向,林风伫立良久。这次意外的相遇,不仅挽救了许多士卒的生命,稳住了军心,更让他对这片陌生的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官府与百姓,压迫与反抗,并非简单的黑白对立。在这南国的深山里,人心的向背,或许比刀枪更加关键。
“整顿队伍,补充饮水,按韦老丈指点的路线,继续前进!”林风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坚定。疾病带来的阴霾虽然尚未完全散去,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队伍重新注入了活力与信心。
岭南先遣军,在一位山职神医”的帮助下,跨过了南下途中第一道致命的门槛。而更加莫测的前路,依然在云雾缭绕的群山中,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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