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胡同院的清晨，是在宝儿“嘿哈嘿哈”的稚嫩呼喝声中开始的。
院子东角那棵老槐树下，宝儿扎着马步，脸憋得通红，正按照萧震教的法子，一拳一拳地向前击出。他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紧紧束在脑后，额上已见细密的汗珠。
“腰要沉，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贯于拳锋！”萧震背着手，在一旁沉声指点，“不是用手臂蛮力！对，就这样，再来！”
宝儿咬牙，调整呼吸，又一拳击出，带起细微的风声。五年的基础不是白打的，虽然年纪，但架势已然有模有样。
慕容晚晴端着药碗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时辰到了，该收功了。平安，过来把药喝了。”
宝儿闻言，缓缓吐气收势，擦了把汗，跑过来，接过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是慕容晚晴特意为他调配的固本培元、疏通筋骨的药汤，味道嘛……自然一言难尽。
“师父早。”宝儿喝完药，把碗递给旁边的春华，又恢复成乖巧药童的模样。
“早。”慕容晚晴用手帕给他擦擦嘴角的药渍，“今日上午随李婶去铺子，帮忙归置药材，贴标签。下午回来，考校你《本草经》前三卷，错一处，晚膳后加练一套拳。”
“是，师父！”宝儿精神一振，比起背书，他更喜欢去铺子里干活。
济世堂的铺面位于西城相对清净的仁寿坊，离槐花胡同不远，是一座两进的院临街改建而成。门脸不算阔气，但窗明几净，黑底金字的“济世堂”匾额已经挂上，覆着红绸，就等吉日揭彩。
宝儿跟着李婶到的时候，周木匠正指挥着两个徒弟安装最后几排药柜。新打的药柜泛着木料本身的温润光泽，榫卯严密，排列整齐，那些巧妙的机关都隐藏得衣无缝。
“平安来啦！”周木匠笑呵呵地招呼，“快来瞧瞧，这药柜可是按你的‘身高’调了最下面两排格子高度的！”
宝儿跑过去，伸手试了试，果然，不用踮脚就能轻松拉开中间几排带滑轨的药斗，最下面的大抽屉拉起来也很顺滑。“谢谢周爷爷！真方便！”
“那是！”周木匠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左边第三个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夹层里爷爷给你留了个惊喜，等你师父正式开张了，你自己摸去。”
宝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李婶已经开始清点堆在堂屋里的药材包裹。各种药材分门别类，用油纸、草席或麻袋装着，散发出混杂却纯正的药香。
“平安，过来帮忙。”李婶递给他一沓裁好的红纸和一罐浆糊，“照着单子，把药材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到对应的药柜格子上。字要写端正，不许鬼画符。”
“保证端正！”宝儿接过，找了一张方桌当临时书案，研墨润笔，脸绷得严肃，开始一笔一画地写起来。他自三岁起就被慕容晚晴握着手描红，字迹虽显稚嫩，但结构端正，笔画清晰，写药材名绰绰有余。
“茯苓……当归……黄芪……”宝儿一边写，一边声念着，每写完一张，就心地涂上浆糊，蹬蹬蹬跑到药柜前，对照单子找到位置，踮脚贴好。个子不够的地方，就搬来他的专属梯凳。
周木匠的徒弟大柱看他忙得团团转，憨笑着想帮忙：“平安，我帮你贴高的地方吧？”
“不用不用，大柱哥，我自己能行！”宝儿谢绝了，他记得师父过，什么事都要亲手做过才能记得牢。贴标签不仅是干活，也是认药、记位置的好机会。
贴到“金银花”时，宝儿看着那黄白相间、干燥卷曲的花朵，忍不住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他想起师父教过，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是治风热感冒的良药，尤其是咽喉肿痛时，配上连翘、薄荷最好……
正想着，前堂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是隔壁绸缎庄的孙老板娘，挎着个竹篮过来了。
“李掌柜忙着呢！”孙老板娘嗓门敞亮，人未到声先至，“哟，这童儿就是你们东家带的药童吧？真勤快！这么就写得一手好字了！”她凑过来看宝儿写字，啧啧称赞。
宝儿忙停下笔，站起来，学着大人模样拱手：“孙大娘好。”
“哎呦，真有礼数！”孙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温热的芝麻烧饼塞给宝儿，“刚出锅的，尝尝！你们东家呢？今儿个没过来？”
李婶迎上来，笑道：“东家今日有事，晚些过来。孙老板娘可是有事？”
“没啥大事，”孙老板娘摆摆手，“就是我家那口子，昨儿个贪凉，夜里踹了被子，今早起来有点鼻塞，想着你们这儿快开张了，来问问，有没有现成的、治风寒初起的丸子药？省得去大老远抓药煎汤了。”
李婶看向宝儿。宝儿会意，立刻放下烧饼，想了想，道：“孙大娘，风寒初起，畏寒鼻塞，可用‘荆防败毒散’加减，疏散风寒。我们铺子里有备好的‘荆防丸’，取几丸用姜汤送服，发发汗，避风休息，应当有效。不过，最好还是请孙大叔过来，让大夫瞧瞧脉象，更稳妥些。”
他声音清脆，条理清楚，把孙老板娘听愣了：“哎呀呀，了不得！这娃娃，起医理来一套一套的！比我家那混子强多了！成，就听大夫的，先拿几丸那‘荆防丸’试试！”
宝儿看向李婶，李婶含笑点头。宝儿便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尚未完全归置好的药柜——他记得上午刚看到李婶把一批成药丸放在那里——准确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六粒蜜褐色药丸，用油纸包好，递给孙老板娘。
“一日两次，每次两丸，姜汤送服，忌生冷。若服后症状不减或加重，定要来看大夫。”宝儿叮嘱得一丝不苟。
“好好好，记住了！多谢大夫！”孙老板娘欢喜地地接过，硬是留下几个铜钱当药资，又夸了宝儿好几句，才走了。
李婶看着宝儿，眼里满是欣慰：“平安真是越来越有大夫的样子了。”
宝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红：“是师父教得好，李婶教得好。”心里却美滋滋的，感觉帮忙看铺子，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中午就在铺子里简单用了饭。饭后，宝儿继续贴标签，李婶则开始将药材分装到药斗里。每装一味，李婶都会让宝儿过来看看、闻闻、甚至尝尝（在允许且安全的情况下），讲解产地、品相优劣、炮制方法和主要功效。宝儿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等到日头偏西，大部分常用药材的标签贴完，药斗也装了半。宝儿累得胳膊发酸，但看着原本空荡荡的药柜变得琳琅满目，标签红艳整齐，心里充满了成就福
回槐花胡同的路上，宝儿还在跟李婶念叨：“……李婶婶，那个川贝母和浙贝母，真的差好多，川贝母个头，味道更苦些，但润肺止咳效果更好，对不对？”
“对，平安记得真牢。”李婶笑着夸赞，“明咱们继续，把剩下的贵重药材和成药归置好，再把诊室和针灸房的用具摆放整齐，就差不多齐活了。”
“嗯！”宝儿用力点头，已经开始期待明。
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考校时间。慕容晚晴抽查《本草经》，宝儿虽然白累，但不敢松懈，打起精神应对。许是白实践接触了实物，记忆格外深刻，竟只错了两处微末细节。
“尚可。”慕容晚晴合上书，“错的两处，去抄写十遍。抄完，去找萧震，加练半套拳。”
“是！”宝儿毫无怨言，立刻铺纸研墨。他知道，师父的严格，是为了他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多学一点本事，就多一分自保和保护师父的能力。
等宝儿抄完书，在院子里嘿哈嘿哈地加练完拳法，洗漱完毕爬上床时，几乎沾枕就着。睡梦中，似乎还在贴着红红的标签，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药香。
日子就在这忙碌而充实的筹备中一过去。宝儿上午在铺子里当“劳动力”兼“学徒”，下午回院背书考校加练武，偶尔还要应付楚瑜世子突然来访带来的点心“诱惑”和摸头“危机”——他总是很机警地躲开，然后一本正经地“世子，师父头不能乱摸，会扰了清气”，逗得楚瑜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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