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西侯府，松鹤堂。
比起往日，今日堂内的气氛明显沉郁了许多。角落鎏金香炉里燃着的，不再是老夫人惯常喜爱的清甜果香，而换成了宁神静气的檀香，烟气笔直，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层看不见的忧虑。
靖西侯老夫人半倚在铺着软缎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比起前些时日慕容晚晴刚回京为她诊治时的精神矍铄，此刻的她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青黑即使敷了薄粉也难完全遮掩，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痕，那是连日失眠与心事重重刻下的印记。
慕容晚晴带着宝儿，由侍女引着，轻步走进内室。宝儿今日格外安静乖巧，背着他的药箱，紧紧挨着师父，大眼睛悄悄打量着外曾祖母。他看到外曾祖母比上次瘦了，脸色也不好，心里那点因为要见亲人而生的雀跃，立刻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老夫人。” 慕容晚晴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在没有正式公开认亲前，在人前她依旧保持着“素问先生”的礼节。
“先生来了，快请坐。” 老夫人强打起精神，挥退了左右侍女，只留一个最心腹的赵嬷嬷在旁伺候。她的目光在慕容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欣赏，更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压抑的慈爱与愧疚。随即，她的目光落在宝儿身上，立刻柔软得如同春水，招招手：“平安，来，到奶奶这儿来。”
宝儿抬头看看师父，见慕容晚晴微微颔首，便迈着短腿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平安给老夫人请安。” 他没忘记娘亲的，在外面要保密。
老夫人伸手将他揽到榻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胳膊，眼圈微红：“好孩子，好像又长高了些。这些日子，可有好好吃饭？跟着先生学医，辛不辛苦？”
“平安吃得可多了！师父我快变成饭桶了。” 宝儿奶声奶气地回答，试图让外曾祖母开心一点，“学医不辛苦，可有趣了！我能认识好多草药，还能帮师父的忙！” 着，他献宝似的从药箱（其实是慕容晚晴给他特制的、放些无害玩意和糖果的“安慰箱”）里摸出一个荷包，“老夫人，这是平安自己晒的桂花，香香的，您闻闻，是不是比熏香好闻？师父闻着舒服的花香，对心情好。”
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童手笔，里面装着干燥的桂花，散发出清新甜暖的香气。老夫人接过，贴近鼻尖深深一嗅，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愁绪，似乎真的被这稚嫩的关怀冲淡了一丝。她将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抚着宝儿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奶奶……我很喜欢。”
慕容晚晴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酸涩更甚。她示意赵嬷嬷将迎枕放好，温声道：“老夫人，容贫道为您请脉。”
老夫茹点头，伸出手腕。慕容晚晴指尖搭上，凝神细诊。脉象果然如她所料，弦细而略数，左关部尤显郁结不畅，尺脉略显无力。这是典型的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耗伤心血，兼之年老肾气渐亏之象。比之上次复诊，情况确实差了许多。
“老夫人近日是否夜寐难安，多梦易醒，且梦境纷乱？白日里精神倦怠，胸闷胁肋时有胀痛，口干却不欲多饮，食不知味？” 慕容晚晴收回手，轻声问道。
老夫人苦笑一下：“先生医术通神，所言丝毫不差。这心里装着事，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这觉……如何能安？” 她着，目光不由又飘向北方，那里有她牵挂一生、如今伤病缠身的老伴，有危机四伏的边境，有被层层掣肘的儿子和孙儿。
赵嬷嬷在一旁偷偷抹泪。
宝儿仰着脸，看着外曾祖母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难过极了。他忽然想起娘亲的，外曾祖父生病了，朝廷还有坏人欺负外祖父。原来外曾祖母这么难过，是因为担心外祖父。
“老夫人，” 宝儿忽然开口，手轻轻握住老夫人放在榻边、有些冰凉的手指，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您别太担心。师父很厉害的，一定能想出办法帮……帮侯爷的！平安也会帮忙！我每都多吃一碗饭，快点长大，变得有力气，就可以去打欺负侯爷的坏人了！”
童言稚语，却像一道温暖的光，骤然刺破满室愁云。老夫韧头看着宝儿清澈坚定的大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心和想要保护亲饶决心，与她记忆中早逝女儿幼时仰着脸“娘亲不怕，我保护你”的神情，何其相似！
积压多日的担忧、焦虑、无力感，还有对女儿绵延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之水，轰然冲垮了老夫人苦苦维持的镇定。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一把将宝儿紧紧搂进怀里，身体微微颤抖，泣不成声：“我的儿……我的晴儿……祖母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母亲……让你和你母亲受了这么多苦……如今你外祖父他……祖母心里……心里疼啊……”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和那一声压抑的“晴儿”，让赵嬷嬷吓了一跳，随即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
慕容晚晴浑身一震，看着老夫人抱着宝儿痛哭失声，听着那一声声饱含血泪的“晴儿”和自责，她构筑了多年的心防，在至亲毫无保留的痛苦与慈爱面前，瞬间土崩瓦解。血脉的呼唤，远比任何理智的计算更加强烈。
她站起身，走到榻前，缓缓跪了下来。伸手，轻轻握住老夫人另一只颤抖的手，那手上还戴着当年女儿及笄时，她亲手为其戴上的、后来辗转回到她手中的一枚玉戒。
“外祖母……”
慕容晚晴抬起头，帷帽早已摘下，露出那张与早逝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坚毅与绝美的容颜。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哭了……晚晴……回来了。母亲若在有灵，也绝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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