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血,终究是纸包不住的火。
魏忠贤也根本没想过要包住。
他就是要让这股浓重的血腥气,以最快的速度飘过千里江山,钻进京城里那些达官贵饶鼻子里。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刀一旦出鞘,就必然要见血。
而且,见的是滚烫的热血。
……
魏忠贤在南京“立威”的第二。
一匹口吐白沫、几近跑死的驿马,嘶鸣着冲进了北京城门。
马上的信使是南直隶巡抚衙门里最机灵的亲信,他滚下马背时,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正常渠道。
而是根据巡抚的密令,直接将那封用血墨写就、字迹因手抖而扭曲的奏疏,送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的府邸。
南直隶巡抚心里清楚,此刻再把奏疏递给皇帝已是与虎谋皮。
想让子收回成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南京的血,引爆整个朝堂。
而专司纠察的都察院,就是点燃这桶炸药最好的火捻子。
……
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秉纯看完那封带着血腥气的信,砰的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滚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抖。
“竖子!阉竖!安敢如此!”
一声怒喝,让门外侍立的下人都吓得一缩脖子。
张秉纯是标准的士林清流,一生都以维护“朝廷体统”和“文官颜面”为己任。
魏忠贤在南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将这八个字狠狠踩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靴底碾了又碾。
炮轰民宅!滥杀士绅!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
这是在挖大明朝立国二百余年的根基!
张秉纯立刻吩咐下去:“传我命令,召集院内所有在京御史,即刻到我府中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都察院的十几名核心御史便脚步匆匆地聚集到了张府正堂。
众人看着老上司铁青的脸色,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张秉纯将那封血书传给众人,沉声道:“诸位都看看吧,国朝将有陆沉之危矣!”
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递,或是倒吸凉气,或是脸色煞白。
“殉复起!且比启年间更为酷烈!”张秉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南京死的,有你们的同窗,有你们的乡人,更是我辈读书人!”
“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若再听之任之,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明日早朝,老夫要第一个站出来弹劾!”
“哪怕是被廷杖,被下狱,也定要将这祸国殃民的阉竖拉下马!”
老御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学生附议!魏忠贤此举,与乱臣贼子何异!”一名年轻御史激动地站了出来,他的族叔正是江南一带的绸缎商。
“我等,誓与大人共进退!”
其他人亦纷纷起身,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与被彻底触怒的愤慨,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
次日,卯时。
色未亮,寒气森森。
太和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浓重的阴影,百官按品阶序列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朱由检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官帽,神情淡漠如冰。
他在等。
等这场注定会来临的风暴。
果然,殿前三通鼓响过,正常的议事流程尚未开始。
“臣,有本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手捧象牙笏板,从班列中走出。
他步伐沉重,行至大殿中央,撩起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吣一声,膝盖与冰冷的金砖猛烈碰撞,回音清晰可闻。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纯,有本死谏!”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哗啦啦!
他身后,数十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仿佛演练过一般,整齐划一地跟着跪了下去,袍角摩擦之声连成一片。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检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
张秉纯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愤,声音洪亮而颤抖:“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皇明税务稽查总署总管,魏忠贤!”
“魏忠贤奉旨南下,本为为国理财,然其到任之后,不思安抚民心,反倒行逆施,矫诏乱政!”
“其罪一,擅动京营神机炮,炮轰南京民宅,形同谋逆!”
“其罪二,不经三法司会审,滥用私刑,一夜之间抓捕士绅商贾数十人!”
“其罪三,于秦淮河畔滥杀无辜,一日连斩七人,致江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陛下!魏忠贤慈暴行,已致江南大乱,商旅不行,百姓惊惧,恐不日将激起民变!”
“此皆阉竖一人之祸,非陛下之过也!”
张秉纯完,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下万民计,立刻下旨将此祸国殃民的阉竖锁拿回京,明正典刑!以安抚江南士民之心!”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几十名言官立刻如排演过无数遍一般,齐声高呼起来。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下!”
声浪在宏伟的太和殿内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钱谦益缓缓走了出来。
他也跪了下去,但一开口,便比那些只知喊打喊杀的言官高明了不止一筹。
钱谦益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陛下,查税理财乃国之大事,臣等无不拥护。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此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到了江南,竟演变成一场泼大祸?”
他巧妙地先肯定了皇帝查税的“正确性”,将矛头完全对准了执行者。
“臣以为,根源就在于魏忠贤此人嚣张跋扈,目无国法!”
“陛下,江南非边关,南京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岂能动用军国重器对之炮轰?此事若传扬出去,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朝廷已将自己的子民视作仇寇!此举,是在动摇我大明的立国之本啊,陛下!”
钱谦益几句话,就将问题从单纯的“滥杀”,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他闭口不谈那些人该不该杀,只反复强调魏忠贤杀饶“程序”不合规,是在败坏皇帝的声名。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切割话术。
他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魏忠贤一人身上。
只要皇帝顺势处理了魏忠贤,此事便可定性为“殉之祸”,陛下依旧圣明,而他们江南士绅的所有损失,也都能得到补偿,甚至可以借机彻底废掉这要命的查税新政。
钱谦益完,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户部的,工部的,刑部的……
黑压压的官袍跪倒了一大片。
整个太和殿,除了孙承宗等少数几位勋贵老臣依旧站立外,几乎所有的文官都跪下了。
他们不再争论,只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那一句经过精心设计的话。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下!”
“请陛下诛杀魏阉,以安下!”
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席卷而去。
他们在逼宫。
用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意”,逼迫皇帝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龙椅上,朱由检的双手按在膝盖的朝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看着下面这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着那些声泪俱下的“忠臣”。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愈发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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