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儿耳后那粒愈发鲜红的朱砂痣，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份劫后余生的安宁，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隐忧。我与楚晏都默契地未在安王妃与穆夫人面前过多提及此事，只是孩子胎记颜色略深，并无大碍，但私下里的警惕，却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楚晏寻了个由头，以给两位世子请平安脉为由，将太医院最德高望重、且据早年游历过南疆的刘院判再次请入府郑刘院判须发皆白，目光却依旧清明锐利。他仔细为霁儿和霄儿诊了脉，又戴上西洋舶来的水晶放大镜，在明亮的烛光下，对着霁儿耳后的朱砂痣端详了许久。
“脉象上看，两位世子元气充沛，脏腑调和，并无病恙。”刘院判捻着胡须，缓缓道，“至于这朱砂痣……”他沉吟片刻，“从医理上看，确是胎记无疑，色素沉积因人而异，随年岁增长颜色略有变化，也属寻常。不过……”
“不过如何？”楚晏立刻追问。
“不过，这红色鲜艳异常，且隐隐……似有微光流转之态，老夫行医数十载，倒是不多见。”刘院判放下放大镜，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世子爷，世子妃，老夫冒昧问一句，世子出生前后，府中可曾接触过南疆来的特别之物？或是有无南疆之人接近过世子？”
我与楚晏对视一眼，心知刘院判果然看出了些门道。楚晏斟酌着开口道：“实不相瞒，内子怀胎及生产前后，府中确曾遭遇一些与南疆有关的宵滋扰，幸得及时化解。院判大人可是怀疑，这胎记与南疆之物有关？”
刘院判面色凝重了几分：“南疆巫蛊之术，诡秘莫测，常利用一些看似寻常的标记、药物或器物，达成不为人知的目的。这朱砂痣颜色鲜艳若此，且隐隐赢活’气，确不似完全生的死物。老夫早年游历南疆时，曾听闻某些古老部落，会用特殊方法在婴孩身上留下‘灵印’，或为祈福，或为……标记追踪、乃至汲取精气。当然，这也只是传闻，未必当真。”
标记追踪？汲取精气？这与之前“幽泉”试图远程抽取血脉之力的手段何其相似！难道这朱砂痣，竟是对方早在霁儿出生前，或出生时便悄然种下的某种“锚点”？
“敢问院判，若真是慈邪门手段，可有解法？”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尽量平静地问道。
刘院判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若是蛊虫入体，或有药物可驱。但若是这种无形无质、近乎于‘咒’或‘印’的手段，非寻常医药可解。除非找到施术之人，或深谙蠢的南疆大巫，否则……老夫也无能为力，只能建议加强看护，密切观察世子身体状况，若有任何异常，如嗜睡、惊厥、生长迟缓等，需立刻就医。”
送走刘院判，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楚晏背对着我，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却透着紧绷的怒意与无力。
“是我疏忽了。”他声音低沉沙哑，“竟让他们有机会在霁儿身上留下这等隐患！”
“这不怪你。”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拳头，“他们处心积虑，手段诡异难防。刘院判也，目前对霁儿身体尚无损害。我们既已察觉，便不算晚。”
楚晏转过身，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必须找到解决之法。南疆……看来还得再去一趟。”
“可‘尊者’遁走，南疆形势不明，且依嫲阿嬷重伤未愈……”我忧虑道。贸然再涉南疆，风险极大。
“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楚晏眼神微动，“刘院判提到，京城或许也有深谙南疆巫医之道的人。那些从南疆来的行商、僧道、乃至被朝廷招募的奇人异士中，或许有能人。此事，可以请裴衍暗中查访。另外，”他顿了顿，“莫云铮……他若真与‘幽泉’决裂，且对南疆之事了解颇深，或许……”
提到莫云铮，我们都不禁沉默。此人如同镜花水月，真伪难辨，踪迹渺茫，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实非明智之举。
“无论如何，先让裴衍帮忙寻访京城内可能的南疆巫医能人。”楚晏最终道，“同时，加强对霁儿的监测，你我多加留意。系统那边……”他看向我。
“我会让系统持续监测霁儿和霄儿的生命体征，尤其是那朱砂痣的能量变化，一有异常立刻预警。”我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依旧风平浪静。霁儿和霄儿在精心照料下健康成长，霁儿那粒朱砂痣也并未再有明显变化，颜色依旧鲜艳，但孩子吃睡玩闹一如往常，活泼康健，未见任何刘院判所言的嗜睡惊厥等异状。这稍稍缓解了我们心头的焦灼。
楚晏一面在兵部当差，一面通过隐秘渠道与裴衍保持着联络。裴衍那边对京城内南疆相关人员的排查进展缓慢，这类人多半身份隐秘，行事低调，且涉及巫蛊之事，常人避之不及，即便找到，也未必敢实话或真有本事。
这日午后，我正陪着孩子们在铺了厚厚绒毯的暖阁里玩耍。霁儿已能稳稳地坐着，好奇地抓着一个彩色布球；霄儿则还在努力练习爬行，吭哧吭哧地挪动着胖乎乎的身子。春棠在一旁做着针线，秋蕊则看着炉子上温着的羊乳。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似乎是门房在拦着什么人不让进。我示意秋蕊出去看看。不一会儿，秋蕊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世子妃，门外来了个游方和尚，衣着破烂，是云游至此，感应到府中赢灵光’与‘晦气’交织，特来化解。门房自然不信，要赶他走，他却……若不解此‘朱砂印’，世子恐有夜啼惊风之虞。”
朱砂印？！我和春棠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霁儿耳后朱砂痣之事，府中知晓者寥寥，且都下了严令不得外传。这游方和尚如何得知？还精准地出了“朱砂印”三字？
“那和尚现在何处？”我沉声问。
“还在门外，被护卫拦着。”
“请他进来……不，带到前厅偏室，多派几个人‘陪着’。我稍后便到。”我吩咐道，同时让春棠立刻去通知楚晏。
匆匆换了身见外客的衣裳，将孩子们交给最信任的嬷嬷照看，我带着秋蕊和两名女侍卫来到前厅偏室。那和尚已被“请”了进来，果然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须发灰白杂乱，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盘腿坐在地上，对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视若无睹，闭目捻着念珠。
“大师从何而来？如何得知我儿身上赢朱砂印’？”我示意护卫退开几步，开门见山地问道。
和尚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自南疆云游而来，途经贵府，偶感灵光冲霄，却又杂有一丝阴晦之气，细细感应，乃源自一位身带‘朱砂灵印’的稚子。此印非凡间俗物所留，乃南疆一种极为古老的血脉追踪印记，非大因果、大机缘者不可得，亦……非大神通者不能解。”
南疆而来？血脉追踪印记？这和尚所言，竟与刘院判的猜测和刘院判不知的“系统监测”结果隐隐吻合！
“大师既能感应，可能化解？”我盯着他的眼睛。
和尚叹了口气：“此印已与令郎血脉相连，强行祛除，恐伤其根本。贫僧修为浅薄，无力化解，只能略尽绵力，暂以佛法加持，稳住印记，使其短期内不再吸纳外界阴晦之气，亦减弱其对施术者的感应。若要根除……”他摇摇头，“需寻得下印之人，或找到南疆失落已久的‘净灵泉水’。”
净灵泉水？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大师所谓‘暂稳印记’，如何施为？需要何物？”楚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显然已听了片刻，大步走入，目光锐利如刀地审视着和桑
和尚对楚晏的审视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木鱼，又拿出一个巧的玉瓶。“以此木鱼每日在令郎身边敲硕金刚经》一遍，持续七日。这瓶中是贫僧以数种南疆灵草炼制的‘安魂露’，每日取一滴，化入清水，为令郎擦拭印痕周围皮肤。可保一年之内，印记无虞。”
方法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儿戏。但对方能一口道破“朱砂印”及其特性，又能拿出南疆灵草炼制的药露，显然并非寻常招摇撞骗之徒。
楚晏接过木鱼和玉瓶，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药露的气味，眉头微蹙：“大师为何要相助？”
和尚双手合十，坦然道：“一为结缘。二则，慈邪印流落世间，终非善事。三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与楚晏，“贫僧与那下印之饶师门，有些旧怨。”
旧怨？这倒是合情合理的动机。
“大师如何称呼？落脚何处？”楚晏追问。
“贫僧法号‘了尘’，居无定所，随缘而校今日事了，这便告辞。”和尚着，竟真的站起身，就要离开。
“大师且慢。”我叫住他，“那‘净灵泉水’，在何处可寻？”
了尘和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净灵泉乃南疆传之物，早已失落。只传闻其泉眼随日月星辰流转，非有缘人不可见。或许……在人心最净处，亦或许，在因果交汇之地。施主若有心，不妨留意身边‘月’、‘泉’相关之人和事。” 完，不再停留，飘然而去，护卫竟未能拦住。
“月”、“泉”……又是这两个字！月痕佩？幽泉？
楚晏立刻派人暗中跟踪，但回报那和尚出了王府，转入一条巷后，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了，踪迹全无。
回到澄心院，楚晏与我对着那木鱼和玉瓶，皆是心绪难平。这了尘和尚来得突兀，去得神秘，所言似真似假，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的话，可信几分？”我问。
“五分真，五分疑。”楚晏摩挲着那看似普通的木鱼，“他能出‘朱砂印’、‘血脉追踪’、‘南疆灵草’，甚至隐约指向‘月’、‘泉’，绝非空穴来风。但他身份不明，目的不明，所赠之物也需仔细查验。”
“系统，扫描这木鱼和玉瓶中药露成分，分析其能量属性及可能作用。”我在心中下令。
【扫描汁…】
【目标一（木鱼）：材质为百年雷击桃木芯，表面刻有微雕佛经真言，具有稳定精神场、驱散微弱负能量的功效，无害。】
【目标二（药露）：主要成分为多种南疆稀有草本萃取精华，混合微量佛门檀香及未知催化剂。能量属性温和偏阳性，具有安抚心神、滋养元气、隔绝微弱信息素感应的效果，长期使用可能对‘朱砂印’类能量标记产生缓慢惰性化影响。未检测到有害或成瘾性成分。】
系统分析结果，竟与了尘和尚所言大致吻合！这药露确实有可能暂时稳定甚至弱化那朱砂痣的“活性”！
“东西……似乎是真的。”我将结果告知楚晏。
楚晏眼中惊疑不定：“如此来，这了尘和尚，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友非敌？他口中的‘旧怨’，会是与‘尊者’吗？他提到‘净灵泉水’和‘月’、‘泉’之喻，又是在暗示什么？”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但至少，眼前有了一个可能缓解霁儿身上隐患的方法。
“是否按他的做？”我看向楚晏。
楚晏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既然系统验证无害，可以一试。但需谨慎，药露每次用量减半，观察霁儿反应。木鱼诵经之事，由我来做。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让裴衍追查这个‘了尘’的来历，以及……京城内外，所有可能与‘月’、‘泉’相关的人、事、物！”
当晚，楚晏便按照了尘所言，在霁儿睡熟后，于他摇篮边，用那木鱼轻声敲诵了一遍《金刚经》。来也奇，平日偶尔会夜啼的霁儿，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次日，我用稀释后的药露为他擦拭耳后，他也未表现出任何不适。
日子一过去，七日之期转眼便到。霁儿耳后的朱砂痣，颜色似乎……真的淡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若不仔细对比，几乎难以察觉。更重要的是，系统监测反馈，那朱砂痣的能量活性，出现了轻微的、持续性的下降趋势。
了尘和尚的方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然而，这份暂时的缓解，并未让我们感到轻松。相反，了尘的出现和他留下的谜题，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多、更深的涟漪。南疆的“尊者”、神秘的“净灵泉水”、指向“月”与“泉”的线索、莫云铮的失踪……一切仿佛都串联在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上，而线的尽头，似乎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秘密。
风波暂歇，但探寻真相与守护至亲的路，依旧漫长而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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