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德离去了,留下那枚蓝宝石十字徽章和一室尚未散尽的圣光余韵。偏厅中,茶已微凉。
“先生……”艾莉西亚望着费迪南德离去的方向,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费迪南德枢机,是圣殿内为数不多真正坚守教条、心性正直的长者。他……”
“我知。”林辰打断了她的话,抬手摄过那枚徽章,入手微沉,隐有温暖圣力流转,确是圣殿高层信物无疑。“他心有迷茫,道途将尽,故而生急。然急,非但不能解惑,反易入歧途。”
“道途……”凌清雪咀嚼着这个词,冰眸中若有所思,“先生方才所言,圣殿之道,是求‘同化’,是化入信仰,自身渐泯。而吾辈剑道,是求‘超脱’,是斩断枷锁,唯我唯心。此便是道不同么?”
“不止如此。”林辰将徽章收起,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四女,“世间万法,本源虽同,路途各异。儒门养浩然气,求的是‘立心立命’;道门修金丹元神,求的是‘与道合真’;佛门参禅悟道,求的是‘明心见性’。此乃大道之别。”
他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圣殿之道,借信仰汇聚众生愿力,锤炼己身,最终所求,乃是‘与主同在’,实则是以自身神性,去契合、乃至成为那至高的、被信仰的‘主’的一部分。蠢前期勇猛精进,借外力甚多,然至高处,需彻底舍‘我’,方能得‘大我’。然‘舍我’何其难也?稍有不慎,便是迷失本心,沦为信仰傀儡,或困于愿力樊笼,不得超脱。”
苏婉清若有所悟:“所以,那圣物中蕴含的‘破法’真意,本质是‘破开万法束缚’,自然也包括……信仰的束缚?这便与他们自身的修行根基,从根本上冲突了?”
“正是。”林辰点头,“那圣物,历经千年供奉,其核心本源,实已非单纯‘圣力’,而是一种混合了牺牲、救赎、契约乃至一丝‘叛逆’的复杂法则结晶。其‘破法’属性,霸道无匹,排斥一切异种能量,包括与其同源但不够‘纯粹’的圣力。费迪南德欲借其力突破,如同以冰筑舟,欲渡火海。舟越坚固(他修为越深),与火海(圣物破法真意)冲突便越剧烈,未至彼岸,舟已自融。”
月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枚古朴铜钱,悠悠开口:“故而先生言其‘道不同’。非是力量强弱之别,乃是路径根本之逆。强求结合,反受其害。然……妾身观那老主教离去时,眼中迷茫深处,藏着一丝……不甘与野望。他未必听不懂,只是不愿懂,或……懂了,却更生妄念。”
林辰看了月姬一眼,这女人在机人心上的敏锐,总是超乎常人。“他困在元婴门槛太久,眼见寿元将尽,大道无望。如今有一线可能摆在眼前,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难保不会生出‘万一我能成’的侥幸。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心魔之始。”
“那先生为何不直言其害,彻底绝其念想?”艾莉西亚忍不住问道,她虽已脱离圣殿,但毕竟曾受其教导,对费迪南德这样的长者,心中仍存一丝不忍。
“我已直言。”林辰淡然道,“‘破而后立,十死无生’,八字足矣。至于他如何抉择,是他自己的道,旁人无权,亦无力干涉。我点明关隘,是还阿尔伯特一个人情,亦是见那圣物不凡,存了三分论道之心。若他执意孤行,那也是他的劫数。”
话音方落,静室禁制微微波动,李虎的声音在外响起:“先生,山门外又有人求见。是……黑暗议会的人。”
黑暗议会?
四女神色皆是一凛。不同于圣殿骑士团至少明面上维持着秩序与光明,黑暗议会是真正游走于阴影与死亡中的庞然大物,信奉弱肉强食,行事诡谲莫测,与圣殿是千年死担他们此时来访,意欲何为?
林辰神色不变:“来了几人?何等修为?”
“三人。为首者自称‘索伦伯爵’,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级。另两人应是其随从,气息阴冷,约在结丹巅峰。”李虎声音带着凝重,“他们持有北美‘永生会’的引荐信物,言明是为求丹交易而来,并无恶意。”
永生会?北美最大的超凡者组织之一,亦正亦邪,与黑暗议会素有勾连。由他们引荐,倒也不算意外。
“请至西厅。”林辰起身,“清雪、婉清随我同去。艾莉西亚,你身份特殊,暂且回避。月姬,你隐于暗处,以机术观其气运根底,可有妨害?”
“是。”四女齐声应下,各自行动。
西厅,陈设与偏厅迥异。 此处光线昏暗,以深色为主调,燃着淡淡的宁神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随着客冉来而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阴冷与腐朽气息。
来者三人,皆着黑色古典礼服,举止优雅,却透着一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古老韵味。为首者是一位面容苍白、英俊得近乎妖异的金发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却沉淀着远超外貌年龄的沧桑与漠然。他便是索伦伯爵,一位活了不知多久的古老血族。
其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者瘦削如竹,披着带兜帽的斗篷,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骨杖,气息晦涩,似是死灵法师。矮者则是个侏儒,皮肤呈暗青色,眼珠滚圆凸出,不停打量着厅内摆设,嘴角咧开,露出细密尖牙,是个地精巫师。
“尊敬的林辰阁下,鄙人索伦·梵卓,谨代表黑暗议会十三氏族及北美永生会,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索伦伯爵微微躬身,动作无可挑剔,声音柔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毒蛇滑过丝绸。
“索伦伯爵,远来是客,请坐。”林辰在主位落座,凌清雪与苏婉清静立其身后左右,气息隐而不发。
索伦伯爵优雅入座,目光在林辰脸上停留一瞬,紫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随即笑道:“阁下的名声,如今已响彻东西方超凡世界。以一己之力,丹道通神,更兼修为深不可测,实谋世传奇。鄙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气话便免了。”林辰开门见山,“伯爵阁下不惜远渡重洋,又请动永生会作保,所为何事?”
索伦伯爵笑容不变,对林辰的直接似乎并不意外:“阁下快人快语,鄙人钦佩。既如此,我也直言不讳。”他轻轻击掌,身后那地精巫师立刻捧上一个以黑曜石与秘银打造的华丽匣子,匣子上铭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散发着隔绝能量波动的力场。
“听闻阁下丹道无双,可炼造化之丹,解万法之厄。”索伦伯爵缓缓道,紫眸凝视着林辰,“我黑暗议会,愿以三件重宝,换取阁下出手,炼制一枚……可助人转换生命形态、延续灵魂本源的奇丹。”
“转换生命形态?延续灵魂本源?”林辰目光微凝,“何意?”
索伦伯爵指尖划过黑曜石匣,封印符文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匣盖无声滑开,露出内里之物。
并非想象中的奇珍异宝,而是三枚颜色各异、拳头大、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水晶。一枚殷红如血,内里似有血海翻腾;一枚惨白如骨,散发着无尽死寂与怨念;一枚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灵魂。
“此三物,”索伦伯爵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乃是议会千年收藏之精华。这枚‘始祖源血’,取自一位陨落的第三代血族亲王心核,蕴含最古老纯粹的血脉本源之力;这枚‘死神结晶’,乃是一位半神巫妖陨落后,其命匣所化,蕴藏对灵魂与死亡的极致理解;而这枚‘虚空之种’,则来自一处即将湮灭的半位面核心,承载着一丝‘虚无’法则。”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三枚水晶,继续道:“我们想要的丹药,便是以这三者为基,佐以阁下无双丹术,炼制一枚可让服用者……剥离旧有躯壳与灵魂烙印,以全新的、更强大的生命形态重获新生,并完美继承前世大部分力量与记忆的——‘转生丹’。”
厅内温度骤降。
凌清雪握住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婉清俏脸含煞。就连隐在暗处的月姬,墨镜下的眉头也深深皱起。
剥离旧躯壳,转换生命形态,继承力量记忆……这听起来,与邪道夺舍何其相似!但夺舍乃逆而行,隐患无穷,且成功率极低。而这“转生丹”,竟想以丹药之力,实现类似效果,甚至更为“完美”?
“延续灵魂本源……”林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如电,直视索伦伯爵,“是想为那些寿元将尽、或是灵魂受创难以弥补的老怪物,寻一条‘重生’之路?甚至……是想将其他生灵的灵魂本源,炼入己身,补全缺陷?”
索伦伯爵脸上优雅的笑容不变,紫眸却深邃如渊:“阁下果然智慧通。不错,议会中确实有些古老存在,或因伤势,或因寿元,或因某些……实验,导致灵魂本源受损,或是躯壳腐朽不堪重负。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当然,若能有合适的、强大的‘素材’作为引子,效果更佳。”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枚“死神结晶”和“虚空之种”。
“素材?”林辰声音冷了下来,“是生灵的灵魂吧。而且,非强大、纯净、充满潜力的灵魂不可。”
“阁下明鉴。”索伦伯爵坦然承认,“弱肉强食,本是地至理。以蝼蚁之魂,铸就不朽之路,是它们的荣幸。若阁下应允,议会可提供足够分量的‘素材’,甚至……包括一些拥有特殊血脉或体质的东方修士。其灵魂本源,想必对丹药效力大有裨益。”他话语轻柔,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呵。”林辰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以魂炼丹,补己残魂,窃取他人生机道基,成就己身。慈行径,与魔道何异?不,魔道尚知损人利己理难容,行事尚需遮掩。尔等却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交易筹码,甚至以为慈‘重宝’,足以打动我林辰?”
索伦伯爵笑容微敛:“阁下此言差矣。力量本无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议会所求,不过一线生机。而阁下所得,将是黑暗议会永恒的友谊,以及这三件足以让任何强者疯狂的珍宝。甚至……”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诱惑,“议会愿与阁下共享部分关于灵魂、生命乃至……长生的禁忌知识。那些知识,足以让阁下在丹道之上,再进一步,窥见真正不朽的奥秘!”
“不朽的奥秘?”林辰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更有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靠掠夺、靠吞噬、靠苟延残喘得来的‘不朽’,不过是行走的腐尸,是大道之耻!我辈修士,炼丹修道,所求乃顺应人,夺地造化以补自身不足,最终超脱。此乃逆而行,却也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岂是尔等这般,损人根本、逆乱阴阳、亵渎灵魂的邪魔外道所能企及?”
他站起身,周身并无气势爆发,但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空、厚重如大地的道韵自然弥漫开来,将那阴冷腐朽的气息瞬间驱散净化。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辰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索伦伯爵心头,“尔等之道,是掠夺,是毁灭,是沉沦。我之道,是创造,是守护,是超脱。水火不容,泾渭分明。慈交易,不必再提。请回吧。”
索伦伯爵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苍白的面容上笼罩一层寒霜,紫眸中血光隐现:“林辰阁下,莫非以为,斩了区区几个东瀛神官,败了圣殿几个苦修士,便真可无视下英雄了?我黑暗议会存世千年,底蕴之深,非你能想象。拒绝议会的友谊,便是选择与议会为敌!”
“为敌?”林辰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我林辰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与圣殿,是道不同,尚可论。与尔等……”他目光扫过那三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水晶,以及索伦伯爵身后那死灵法师与地精巫师,“是正邪不两立,是大道之争,无妥协之余地。若议会欲战,林某……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一股凛冽如万古玄冰、却又浩瀚如海的剑意自凌清雪身上升腾而起,锁定了索伦伯爵。苏婉清指尖青光流转,生机与杀机并存。暗处的月姬,手中铜钱发出微不可察的轻鸣。
索伦伯爵瞳孔收缩,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修士,并非虚张声势。其道心之坚,意志之纯,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更可怕的是,对方身上那股隐隐与地相合、却又超然物外的气息,让他这活了数百年的老吸血鬼,都感到一丝心悸。
“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正邪不两立’!”索伦伯爵忽然冷笑起来,声音尖利,“林辰,你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的。议会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待‘永恒之夜’降临,希望你还能如此刻般……正气凛然!”
他猛地一挥手,黑曜石匣“啪”地合上,阴冷气息收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死灵法师与地精巫师狠狠瞪了林辰一眼,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化作黑烟,消散在西厅之中,只留下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以及索伦伯爵最后的威胁话语,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永恒之夜?”林辰微微皱眉,看向月姬隐没的方向。
月姬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脸色罕见地凝重:“机晦暗,血光隐现。此人身上缠绕的因果线,驳杂而混乱,指向诸多不祥。那‘永恒之夜’……恐非虚言恫吓。黑暗议会,所图甚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辰神色恢复平静,“道心不移,何惧魍魉。倒是他们最后所言,提醒了我。”
“先生是指?”苏婉清问。
“圣殿欲借圣物破法,是内求突破而不得其法,误入歧途。黑暗议会欲行夺舍转生之事,是外求掠夺,自甘堕落。此二者,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林辰目光幽深,“皆因前路已断,道途渺茫,故而生出种种极端之念,行逆乱之事。这地灵气复苏,对某些古老存在而言,是机遇,更是……末路前的疯狂。”
他望向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即将开启的秘境:“东海之秘,恐将引来更多这等……惶惶不可终日,却又贪婪无度的‘古老者’。此行,注定不会平静了。”
“那我们现在……”凌清雪问。
“按原计划,炼丹,制符,备战。”林辰语气斩钉截铁,“任他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我自一鼎镇之,一剑斩之。道之所在,万死不移!”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无可动摇的意志,回荡在西厅之中,将最后一丝阴冷气息彻底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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