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熔铸林辰阵道造诣、现代科技与龙组底蕴的顶级疗伤密室，此刻宛若一具精致的水晶棺椁，囚着两缕飘摇欲坠的生机。
空气粘稠如胶，阵法催动的浓郁灵气凝滞流淌，失了往日的灵动滋养，只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静音阵法隔绝了尘世喧嚣，唯余修复舱液循环的 “汩汩” 声，与生命监测仪偶尔响起的、象征生机濒危的微弱 “嘀” 声，规律得令人心悸。
静室中央的两座温玉台，林辰与苏婉清静静沉眠。
林辰身侧的修复舱，是龙组最新 “生命方舟” 原型机改造而成。淡绿色的营养液里，糅合了珍稀灵药精华与纳米修复因子，无声漫过他赤裸的上身。舱壁上，银色阵纹与幽蓝电子回路交错明灭，数十块悬浮光屏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多数曲线在刺目的红色区域艰难蠕动，唯有零星几点代表基础生命活动的绿色，勉强撑着一条近乎水平的脆弱线条。
他胸口那道从左肩斜贯右腹的狰狞伤口，已被半透明生物凝胶覆盖，凝胶下的皮肉缓慢蠕动愈合，却留下一道泛着暗金色泽的疤痕，如同一头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苍白的肌肤上。疤痕周遭，皮下血管隐隐透出暗淡金红 —— 那是混沌气血强行运转的痕迹。
可这不过是表象。
青木真人以探灵玉符结合元婴后期的强横神识，窥见的内里景象，才真正触目惊心。脏腑移位破裂，重要经脉节点被狂暴混沌气与空间之力撕裂堵塞，骨骼遍布细密裂纹，右臂更是几近寸寸碎裂，全凭一缕坚韧混沌气勉强维系形态。最致命的，是丹田与识海的重创。
丹田之内，那尊本该光华璀璨、道韵盎然的元婴，此刻黯淡如蒙尘的灰色琉璃雕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元婴表面的先道纹明灭不定，多处已然断裂模糊，唯有三块散发混沌气息的碎片，如微缩星辰般环绕旋转，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逸散而出 —— 一部分渗入元婴勉力维系不散，一部分淌入残破经脉血肉缓慢修复，更多的，则不受控制地溢向体外，被旁侧玉台上的苏婉清无意识吸纳。
识海更是一片末日景象。昔日清澈明朗、神识充盈的空间，如今被无尽灰色混沌迷雾吞噬。迷雾翻涌间，破碎的记忆片段、混乱的大道感悟、源自碎片本能的浩瀚信息流如闪电般划过，却转瞬被迷雾吞没。林辰的主意识，如同一盏风中残灯，沉沦在迷雾最深处，对外感应几近于无，仅存一丝不屈本能，与三块碎片的波动，进行着艰难而原始的共鸣对抗。
“道基、肉身、神魂三重崩解，彼此倾轧，又因那三块异物形成脆弱共生平衡……” 青木真人收回探灵玉符，鹤发童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与茫然，“如此伤势，老夫闻所未闻。寻常丹药、阵法、医道神通，于他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稍有不慎打破平衡，反倒会加速其崩溃。”
他转向脸色惨白的凌清雪，声音低沉无奈：“凌姑娘，非是老夫不愿尽力。林道友之伤，已非凡俗医道可解。其生机，全系于那三块异物，系于他自身对破碎大道的重新领悟整合。此路…… 渺茫啊。”
凌清雪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着修复舱中那张熟悉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这几日，她以雷霆手段镇压内外，凭元婴中期修为与冷冽气质稳住风雨飘摇的丹阁，可唯有在簇，面对昏迷不醒、生机渺茫的林辰，所有坚硬冰冷，都化作了阳光下一触即碎的薄冰。
“难道…… 连延缓恶化也做不到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延缓？” 青木真人苦笑，“老夫以枯木逢春针辅以九转还灵阵，再借这修复舱之力，已是竭尽所能勉强维持现状。可这不过是在漏水的破船上舀水，治标不治本。况且这般维持消耗的资源堪称文数字，那三块异物散逸的混沌之气，还在不断侵蚀阵法根基…… 长此以往，难以为继。”
静室陷入死寂。李虎双目赤红，拳头攥得青筋暴起；陈昊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发抖；艾莉西亚紧攥胸前十字架，碧眸水光氤氲，低声急促地祈祷，周身圣光微闪，却驱散不了分毫绝望。
凌清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旁侧玉台的苏婉清。
与林辰那科技阵法交织的复杂阵仗不同，苏婉清这边要简单得多。她静卧温玉台，身下铺着千年灵蚕丝毯，身上盖着绣有安神符文的云锦薄衾。脸色虽比海上救回时多了一丝极淡血色，却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满头华发的发梢，竟奇迹般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绿色，像枯木枝头萌发的新芽。
可这点微末变化，于她危殆的处境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的呼吸微弱缓慢，胸口起伏的间隔长得令人心慌。青木真饶探灵玉符悬在她眉心上方，柔和翠绿的光芒触及肌肤，便如泥牛入海般被瞬间吸收，激不起半分涟漪。
“苏姑娘的情况，与林道友不同，凶险程度却犹有过之。” 青木真人语声含着深深惋惜，“她并非受伤，而是本源枯竭。好比一株被连根拔起、曝晒于烈日下的灵植，生机源头已然彻底干涸。”
他沉声道：“寻常修士重伤，损的是元气精血修为，只要根基尚在便有生机。可苏姑娘燃烧的，是青木道体最根本的生命本源。本源一枯，道体便失了‘活’性，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她如今尚能维系一线生机，全凭那缕从林道友体内散逸的混沌之气 —— 这股气机层次极高，与她的青木道体生亲和，被身体本能吸收锁住，勉强延缓了本源彻底消散的速度。”
“混沌之气是世间顶级的‘活水’，可苏姑娘的道体，已是一片彻底板结、失去活性的‘土地’。水浇下去，绝大部分白白流失，仅有微末渗入表层，勉强维持土壤不至化为飞灰。可这‘土地’本身，早已没了吸收转化、滋生新生命的能力。长此以往，混沌之气终有耗尽之日，或是道体板结加剧，彻底失去锁水之力……”
余下的话，青木真人未曾出口，可在场之人，无一不心知肚明。
“那她的神魂呢？” 艾莉西亚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神魂与肉身同枯。” 青木真人叹息，“她的神魂并未像林道友那般受创混乱，而是陷入了一种极深的枯寂，比冬眠还要深沉百倍，几乎与肉身一同沉寂。寻常唤醒神魂、刺激意识的丹药术法，于她而言太过猛烈，非但无效，反而会加速本源流逝，好比用烈火烘烤即将碳化的枯枝。”
又是一重绝境。
林辰是伤势诡谲，与碎片绑定，陷入无解死结；苏婉清则是本源枯竭，道体沉寂，全凭一缕脆弱共生之气吊命，连对症的治疗手段都寻不到半分。
绝望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了静室里的每一个人。连空气中的浓郁灵气，都仿佛染上了沉甸甸的死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角落阴影里、近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月姬，身体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
“噗 ——”
一口暗红色鲜血自她苍白唇间溅出，滴落在素白衣襟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她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本就因先前透支而黯淡的机灵瞳，此刻光芒剧烈摇曳，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裂纹蔓延，两行血泪，无声无息地顺着精致脸颊滑落。
“月姬！” 凌清雪与艾莉西亚几乎同时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姬的机灵瞳，乃是赋与道法所系。此刻她不顾自身重伤，强行催动机术，妄图在绝望迷雾中为两人窥得一线生机，已然遭到了致命反噬。
“月姬姑娘！快停下！” 青木真人脸色大变，急声喝道，“机反噬伤及根本！你的神魂伤势本就不轻，再强行为之，恐有灵瞳崩毁、神魂溃散之危！”
月姬却似未曾听闻，借着两人搀扶勉强站直，颤抖着抬手擦去嘴角眼角的血渍。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住玉台上的两人，那双淌着血泪、布满裂纹的灵瞳里，燃烧着近乎悲壮的执着。
“我…… 看到了…… 一点点……” 她的声音虚弱得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传递讯息，“辰哥…… 他的生机…… 混沌一片…… 与碎片、与劫、与道…… 纠缠太深…… 我看不清出路…… 但…… 有一缕变数…… 不在外物…… 而在…… 他自身…… 混沌…… 造化…… 他必须…… 自己…… 找到…… 路……”
“自身…… 混沌造化？” 凌清雪冰眸骤凝，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玄奥难解，可结合林辰修炼的《混沌丹经》与那三块神秘碎片，却隐隐指向了一线渺茫可能。
“那…… 婉清姐姐呢？” 艾莉西亚急切追问，周身圣光不要钱似的涌入月姬体内，试图稳住她濒临崩溃的身体。
月姬闭上流血的双眼，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承受无形的恐怖重压。数息之后，她猛地睁眼，灵瞳光芒骤然暴涨，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裂纹清晰得触目惊心。
“东…… 方……” 她一字一顿，仿佛耗尽了毕生力气，“乙木…… 青龙…… 之气……”“磅礴…… 古老…… 生机…… 无限……”“与青木道体…… 共鸣…… 唯一…… 希望……”“但…… 大凶！血光！争夺！…… 十死…… 一生……”
最后一个 “生” 字落下，月姬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机灵瞳化作一片死寂的灰暗。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意识，倒在艾莉西亚怀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昏迷的苏婉清好不了多少。
“月姬！” 艾莉西亚的眼泪夺眶而出，圣光疯狂涌出，却觉月姬的身体像个漏底的袋子，圣光入体即散。
“心神彻底透支，机反噬入髓！灵瞳受创，神魂震荡！” 青木真人迅速上前，连点数指封住月姬几处大穴，又喂下一枚金光流转的丹药，脸色难看至极，“快！送她去隔壁静室，以安魂香、养神阵温养！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她能否醒来，能否保住灵瞳，全看意了！”
艾莉西亚不敢耽搁，立刻抱起轻如羽毛的月姬，冲向隔壁静室。
静室内，只剩修复舱的低鸣、苏婉清微弱的呼吸，以及众人沉重的心跳。
凌清雪立在原地，宛如一尊冰雕。月姬以性命为代价换来的两句话、六个词 ——“自身混沌造化”“东方乙木青龙之气”，如同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两道通往未知绝境的锁孔。
线索虽有，希望却未降临，反倒裹挟着更深的黑暗与更残酷的抉择。
“东方乙木青龙之气……” 青木真人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追忆与震撼，“月姬姑娘竟能窥得慈机…… 青龙乃四象之灵，东方之主，甲乙木之极致，掌万物生机，司春发之令。其本源之气，确是地间最顶级的生命造化之力，或许…… 真能补益苏姑娘枯竭的本源，唤醒她沉寂的青木道体。”
话锋陡然一转，他语气凝重如铁：“然，慈神物自上古以降，便只存于传。真龙匿迹，圣兽不显，或许在极东深海之渊的上古龙族秘境，或是承袭青龙血脉的古老妖族禁地，还残留着一丝气息，或是沾染其韵的伴生之物。可即便寻到……”
青木真人看向苏婉清，缓缓摇头：“如何从大凶绝地中取出？狂暴的青龙之气，苏姑娘这枯寂道体如何承受？又如何引导其融入本源而不被撑爆？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更遑论月姬姑娘的警示 —— 此去大凶、血光、争夺，觊觎神物者定然不止我们，届时必是尸山血海，杀劫重重。”
“至于林友的‘自身混沌造化’……” 青木真人望向修复舱，苦笑更甚，“此路更是虚无缥缈。他昏迷不醒，意识沉沦，如何‘自寻’生路？或许需以特殊法门沟通其深藏神魂，或是刺激体内异物引导良性变化，可其中风险比寻青龙之气更甚，一旦失控，便是神魂俱灭、异物暴走的下场。老夫…… 毫无头绪。”
前路皆是绝壁，每一条都荆棘丛生，通往莫测深渊。
凌清雪缓步走到苏婉清的玉台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缕源自林辰的共生联系，细如蛛丝，却坚韧地牵系着两人。她能清晰感知到，苏婉清正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吸纳着那缕混沌之气，延缓着死亡的脚步。可这速度，慢得令人窒息。
她又走到林辰的修复舱前，隔着透明舱壁，凝视着他眉心那枚微微闪烁的暗青色烙印。烙印的每一次明灭，都似与舱内三块碎片的旋转、苏婉清的微弱呼吸，产生着某种玄妙共鸣。
“自身混沌造化……” 凌清雪低声呢喃，冰眸深处，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燃起决绝的火焰。她似是想通了 —— 林辰的路，终究要靠他自己走。但她们，可以为他创造契机，为他争取那一线生机降临的时间。
而争取时间的关键，就在苏婉清身上，在那渺茫的 “东方乙木青龙之气” 上！只要苏婉清能醒来，能恢复，那共生联系或许便能产生积极变化，甚至反过来滋养刺激林辰，成为打破死结的变数！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线逻辑链条。
“真人。” 凌清雪转过身，对着青木真人深深一礼，腰弯得极低，“恳请真人暂留丹阁，全力稳定二人伤势，延缓恶化。丹阁上下所有资源，任凭真人取用。无论付出何等代价，请务必…… 为他们争取时间！”
青木真人望着眼前这位容颜绝美、气质冰冷的女子。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如万古玄冰，冰眸深处却藏着几乎喷薄的焦虑与决绝。他心中暗叹，此女重情重义，坚韧不拔，实乃人中龙凤。
“凌姑娘请起。” 青木真人虚扶一把，郑重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吾辈本分。林友与苏姑娘，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老夫能做的终究有限，青龙之气远在涯，或藏于绝地，寻路漫漫且杀机四伏…… 你们，需早做万全准备。时间…… 真的不多了。”
“我明白。” 凌清雪直起身，冰眸中一片清明决断，“我会立刻着手准备。东方之路，再凶再险，也必须走一趟！”
她的目光扫过李虎、陈昊，又落在刚安置好月姬、红着眼圈返回的艾莉西亚身上，声音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虎、陈昊，丹阁防务、资源调配、外部情报，由你二人全权负责，遇事不决可询青木真人或钟老。艾莉西亚，你随我拟定前往东方的计划与人选。月姬需静养，婉清和辰哥…… 就拜托真人了。”
“是！” 李虎、陈昊轰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我跟你去！” 艾莉西亚毫不犹豫，碧眸中圣光湛然。
青木真人缓缓点头，转身开始微调修复舱的阵法与药液配比，不再多言。
凌清雪最后看了一眼玉台上的两人，又望向隔壁静室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向静室外走去。冰蓝色裙摆划过一道决然弧线，腰间冰凰剑发出一声低低清鸣，似在应和她的决心。
绝境如山，压在心头；前路如渊，莫测吉凶。
但有些路，明知是死，也必须踏遍荆棘；有些担子，明知沉重，也必须咬牙扛起。
只因身后，是要用生命守护的人。
静室的门缓缓闭合，将沉重的压力与微末的希望，一同锁在了门后。而门外，一场更加汹涌的狂风暴雨，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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