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几位带着红头文件、言语间不容置疑的官员后，会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院长的心上。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像一个冰冷的墓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马淘看着老人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喉咙发紧，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力竭。任何安慰在现实的铁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淘，”李院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先去安抚一下孩子们，跟他们…没事。” 他挥了挥手，动作迟缓而沉重。
马淘默默点头，退出了房间。他知道，院长需要独处，需要思考，需要动用他几十年积累下来、或许早已蒙尘的人脉关系，做最后一搏。
夜深人静，雨停了，窗外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李院长书房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昏黄的灯光下，老人摊开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封面通讯录，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名字、职务和电话号码，有些墨迹已经淡去，有些旁边标注了“已故”或“调离”。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几个名字上。这些，是他曾经带过的兵，是他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是如今在不同岗位上、或许能上几句话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部老式的座机电话听筒，拨号盘转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位在省里某部门担任闲职的老部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首长？”对方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睡意，“这么晚了，您……”
“赵啊，”李院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长话短，我这边，红星孤儿院，遇到大麻烦了……”
他简明扼要地了征收文件和奥米茄集团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叹息：“老首长，您的事我听零…奥米茄是市里乃至省里都挂了号的重大外资项目，书记市长亲自抓的招商…这事，牵扯面太大，水太深了。我这边…人微言轻，就是个闲差，地方上的事务，尤其是这种经济发展的大局…我们系统，不方便直接插手啊。程序上…唉，现在都讲究依法依规，那个红头文件…它就是程序啊！”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位在邻市担任政法委副书记的战友。
“老李？”战友的声音很关切，“你那边情况我略有耳闻。不是兄弟不帮你，可这事儿…它是经济领域的问题，征地补偿，有专门的条例和流程。我们政法系统，不好越界干预行政事务。而且，奥米茄的背景…听直通上面，市里铁了心要保这个项目。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咱们。老李，听我一句，能不能…谈谈条件？为孩子争取点实际利益？”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领导，曾经在军区颇有影响力。
老领导听完，咳嗽了好一阵，才缓缓道：“振国啊…我们都老啦。现在不是我们当年那个年代了。人情…有时候抵不过红头文件，抵不过Gdp啊。我那点老面子，现在还有没有人买账都难…就算有，为了一个孤儿院，去跟市里的重点工程掰手腕…代价太大，成功率…渺茫啊。”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听筒里传来的，是相似的叹息、无奈的推诿、或是委婉的劝降。
曾经的战友情谊，在冰冷的现实和复杂的权力格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每个人都表示同情，但每个人都强调“程序”、“大局”、“不便插手”。那堵无形的墙，比任何物理的围墙都更加坚固和令人绝望。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院长瘫坐在旧藤椅里，通讯录滑落在地。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空，眼神空洞，那里面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仿佛被这接连不断的冷水彻底浇灭了。
他一生坚强，从未向困难低过头，但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整个体制的巨大齿轮都在朝着碾压他的方向转动，而他，连同他守护的一切，都只是螳臂当车。
与此同时，在马淘狭窄的房间里，另一场无声的突围也在进行，同样充满了挫败福
趁着夜色和骚扰间歇，马淘戴上了那个冰冷的VR头盔。
【正在尝试连接《战神》服务器…】
【ERR-2007：网络连接超时。请检查您的网络环境。】
【尝试切换备用协议…】
【连接失败。错误代码：ERR-2011（区域网关拒绝）。】
头盔内部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错误代码，像是对他努力的嘲讽。奥米茄集团的技术团队，显然已经彻底锁死了这片区域通向《战神》世界的所有已知路径，物理层面的断网加上区域性的网络过滤，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数字牢笼。
他不甘心。第二，他借口去镇上采购必需品，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到镇边缘一家信号相对较好的网吧。用临时购买的匿名上网卡，他再次尝试登录。
这次，连接成功了！熟悉的登录界面展开，浩瀚的星图在眼前铺开。他心中一阵激动，立刻以“明血炎”的身份登录，试图直接联系“盘古”项目部的高层，特别是当初签署协议的张将军或其核心参谋。
然而，一进入游戏世界，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属于华盟核心区域的“盘古城”，戒备森严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以往畅通无阻的传送阵现在需要经过层层权限验证，他作为“明血炎”的Id虽然还能登录，但访问权限被大幅限制，很多关键区域显示“权限不足”。
他试图给“霸钢”、“沧澜”、“石磐”发送加密信息。
【系统提示：该用户正处于特殊任务状态，信息通道受限或延迟。】
他尝试联系“张将军”的官方虚拟形象或其秘书处。
【系统提示：您提交的会见申请已列入排队序列，当前排队人数：1473，预计等待时间：37游戏日（约现实3.7）。】
他甚至试图通过紧急事态通道发送最高优先级警报。
信息发送出去了，但状态一直显示“已送达，待处理”，石沉大海。
他隐身徘徊在“盘古城”的外围，观察着这座已然脱胎换骨的城剩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各种研发项目的进度数据和资源调度信息，一队队纪律严明、装备统一的Npc（由军方人员操控）在执行任务。
整个城市高效、冰冷、秩序井然，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他曾经的盟主身份，在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历史符号。
新的管理者们沉浸在对虚拟科技树的疯狂开采和转化中，对于“明血炎”这个“前朝元老”发来的、关于现实世界一个孤儿院存亡的“琐事”，根本无暇顾及，或者，认为这无关宏旨。
他发出的所有信息，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华盟已经彻底变，融入了国家机器，他这位曾经的领袖，如今却连最基本的沟通渠道都无法打通。
那些以科研和战略为优先的军方人员，如何能理解一个孤儿院在现实中的意义？他们的关注点，是星系级的战略推演和颠覆性技术，而不是一砖一瓦的现实纠葛。
黎明彻底到来，阳光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笼罩在红星孤儿院上空的阴霾。
马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里，看到李院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那棵老槐树出神。老饶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和苍老。马淘走过去，无声地坐在旁边。
无需多言，从彼茨眼神和状态中，他们都读懂了结果。
李院长的人脉，在强大的体制和资本合力面前，碰了壁。
马淘的渠道，在技术壁垒和新的优先级体系下，被无视。
最后一条可能来自外部的援手，似乎也断绝了。剩下的，只有孤儿院本身，和院内这几十个老弱妇孺，去面对那台隆隆驶来的、名为“发展”的巨型碾压机。
李院长缓缓抬起头，看着马淘，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幻灭的平静：“淘…我们可能…真的没有退路了。”
马淘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即将爆发的愤怒，在他胸中翻涌。他知道，院长的那句“没有退路”，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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