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枫城的雪到入夜时转成了鹅毛大雪，簌簌落在三皇子驻跸的驿馆屋顶，积起厚厚一层，倒像是给这处临时行宫裹了层白棉被。驿馆西侧的厢房里，李嵩正对着火盆搓手，尖细的嗓音在暖阁里打旋：“殿下，叶那子油盐不进，明日要不要直接带兵抄了他的矿场？反正罪名都拟好了，就他私藏前城主余孽……”
三皇子赵瑾把玩着那柄宝石匕首，刃面映着他眼底的阴鸷：“急什么？父皇让我查旧案，没让我明火执仗抢矿场。今夜让影阁的人去探探底，要是能摸到他私通边军的证据，咱们再动手也不迟。”他往火盆里扔了块松脂，火苗“腾”地窜高，映得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对了，让禁军守好驿馆四周，别让叶家的人钻了空子。”
李嵩连忙应声，刚要出门，就见窗纸突然“嗤”地破了个洞，一股淡青色的烟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他顿觉头晕目眩，刚喊出“迎…”就软倒在地，火盆里的火星溅在他官袍下摆上，烧出个黑窟窿也浑然不觉。赵瑾反应极快，抓起匕首就往门口冲，却被迎面而来的黑影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地上，后脑勺随即挨了记闷棍，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黑影摘下面罩，露出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冲屋顶打了个呼哨，二十余名影卫如狸猫般落地，个个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里装的是从黑风谷强盗窝里“借”来的行头：褪色的粗布短打、沾着泥的草鞋，还有几柄豁了口的钢刀。
“按少爷的吩咐，卸甲胄，换衣裳。”墨的声音压得像雪粒砸地，“把禁军的兵器都换成黑风谷的破刀，再在院里撒点他们常用的迷魂药粉——记住，别伤性命，只卸关节。”
影卫们动作麻利，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驿馆里的三十余名禁军就全被捆了结实，甲胄被扒得精光，换上了强盗的破烂衣裳。李嵩的官袍被扯掉半边，发髻被打散，脸上还被抹了把锅底灰，活脱脱一个被强盗掳走的倒霉蛋。赵瑾的狐裘被换成件打补丁的棉袄，匕首被扔进麻袋，取而代之的是根生锈的铁矛。
墨站在院中，看着影卫们在墙角堆起禁军的甲胄，又往雪地里撒了把黑风谷特有的狼粪——那是从之前截获的强盗赃物里翻出来的，气味腥臭，几里外都能闻见。他抬头看了眼色，雪还在下，正好能掩盖脚印，便对领头的影卫打了个手势：“走，去矿场那边‘演戏’。”
半个时辰后，矿场的哨塔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守矿的内卫举着火把冲出来，只见十几条“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矿洞门口摸，手里挥舞着破刀，嘴里还嚷嚷着黑风谷的切口：“弟兄们，把银子扛走，给老大祝寿！”
“有强盗！”内卫统领大喊一声，举着朴刀就冲上去。双方“打”在一处，影卫们故意卖了几个破绽，被内卫们“砍”得连连后退，慌不择路地往密林里跑，临走前还“不心”丢下了面黑风谷的旗帜——那旗帜是影卫们照着图样连夜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缝着个骷髅头。
内卫们追到林边就停了手，对着雪地里的脚印啐了口：“呸！黑风谷的杂碎，胆子倒肥，敢来叶少爷的地盘撒野！”他们捡起地上的破刀和旗帜，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晃出大片光晕。
而此时的驿馆，赵瑾正被冻醒。他浑身酸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身上的棉袄薄得像纸，周围的禁军个个衣衫褴褛，被捆在柱子上哼哼唧唧。李嵩趴在他脚边，官帽不知所踪，后脑勺肿起个大包，嘴里还嘟囔着：“别打……银子都给你们……”
“废物！”赵瑾一脚踹醒他，环顾四周，脸色瞬间煞白——禁军的甲胄堆在墙角，院里撒着腥臭的狼粪，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分明是强盗来过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厢房跑，推门就见桌上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装着“前城主金银”账目的锦盒不翼而飞，只留下个黑风谷的骷髅令牌。
“黑风谷！”赵瑾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桌子，“这群强盗敢动本王的东西！传本王的令，亮后立刻围剿黑风谷，把这群杂碎扒皮抽筋！”
李嵩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指着墙角的破刀：“殿……殿下，您看这刀……还有地上的药粉，真是黑风谷的手法，去年他们劫粮船时，就用的这种迷魂药……”
赵瑾一把抓起那柄豁口的钢刀，指腹抚过刀刃上的刻痕——那是黑风谷强盗的标记，错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黑风谷的人怎么敢闯驿馆？他们消息灵通得反常……”他猛地看向叶家大宅的方向，雪幕里，那处宅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兽，“是叶！一定是他！”
李嵩也反应过来，尖声喊道：“对！肯定是他嫁祸给黑风谷！这子早就想除了咱们，又怕担罪名，就借强盗的手……”
“闭嘴！”赵瑾打断他，眼神阴鸷如冰，“现在这些有什么用？传出去只会让人笑本王连强盗都对付不了。亮后按兵不动，先查黑风谷的底细，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和叶家有勾结。”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塞进李嵩手里，“拿着这个去见影阁在城里的联络人，让他们盯紧黑风谷，有动静立刻回报。”
李嵩接过玉佩，指尖都在发抖——那玉佩是影阁的信物，看来殿下是真动了杀心。他刚要转身，就见赵瑾突然冷笑一声：“还有，让人把叶请来‘议事’，就本王遇袭，想请他帮忙分析分析案情。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
雪下得更紧了，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地上的狼粪和破刀，像幅荒诞的画。
刚亮，叶家大宅的门就被叩响。来的是驿馆的侍卫，脸色青白地递上帖子：“三皇子殿下请叶公子过去一趟，是……昨夜驿馆遇袭，想请您帮忙查查。”
叶正在练功房擦拭银弩，闻言挑了挑眉，弩箭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哦？遇袭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殿下的驾？”
侍卫嗫嚅道：“听是……黑风谷的强盗，还偷走令下查旧案的卷宗……”
叶放下银弩，接过帖子看了看，突然笑了：“有意思。告诉殿下，我这就过去。正好我也想问问，前几日矿场也遭了黑风谷的袭扰，不定能找到些线索。”他转身对墨使了个眼色，“备车，再带上几个内卫——听黑风谷的人穷凶极恶，可得当心些。”
马车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声。叶撩开车帘，看着驿馆方向飘起的炊烟，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墨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影卫已经在黑风谷外围布置好了，只要他们敢有动作，就能抓到‘人证’。”
“不够。”叶摇摇头，指尖在车板上敲了敲，“得让三皇子相信，黑风谷和咱们是死对头。去告诉矿场的人，就昨夜丢了几车矿石，也‘怀疑’是黑风谷干的，让他们去衙门报案。”
墨点头应是，刚要下车传令，就听叶又道：“对了，把李嵩克扣军饷的账册再抄一份，‘不心’掉在驿馆门口——黑风谷的强盗要是捡到这种东西，不定会去勒索李城主，这不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少爷高明。”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时，赵瑾正站在台阶上“迎客”，脸色虽不好看，嘴角却挂着假笑：“叶兄可算来了，昨夜之事，真是让本王颜面尽失啊。”
叶跳下车，目光扫过院里的狼粪和破刀，故作惊讶：“殿下这是……真遭了黑风谷的毒手？这些杂碎真是胆大包！”他往李嵩身边凑了凑，故意提高声音，“李城主，您这脸是怎么了？难不成被强盗打了？”
李嵩的脸本来就被锅底灰抹得发黑，此刻更是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不出话。赵瑾狠狠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对叶：“叶兄有所不知，这些强盗不仅抢东西，还偷走了查旧案的卷宗，本王怀疑……他们是想掩盖什么。”
“掩盖？”叶故作沉思，突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了！前几日矿场也遭了袭扰，丢了几车矿石，当时就觉得奇怪——黑风谷的人向来只抢金银，怎么会看上矿石？现在想来，他们怕是想浑水摸鱼，跟殿下的案子不定真有关联！”
赵瑾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却不动声色：“哦？叶兄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叶往火盆边凑了凑，暖烘烘的热气让他眯起了眼，“依我看，不如请殿下下令围剿黑风谷，正好我叶家也想报矿场的仇，咱们联手，定能把这群强盗一网打尽。到时候审一审，不定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就见侍卫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本账册：“殿下，在门口捡到的，像是……李城主的东西。”
李嵩一看那账册，脸“唰”地白了——正是他克扣军饷的记录！赵瑾拿过账册翻了翻，眼神陡然变冷，狠狠拍在桌上：“李嵩！这是怎么回事？”
李嵩扑通跪下，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我的……是强盗栽赃……一定是叶……”
“李城主这话就不对了。”叶故作惊讶，“我刚到这儿，怎么会栽赃你？再了，黑风谷的人要是捡到这种账册，拿去勒索你不是更划算？不定……是你自己不心掉的呢？”
赵瑾盯着李嵩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坦荡的神色，突然觉得头更疼了。雪还在下，驿馆的狼粪味混着炭火的气息，让人莫名心烦。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诈，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叶的话合情合理，黑风谷的“证据”又样样俱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强盗袭扰。
“好。”赵瑾突然笑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就按叶兄的办，围剿黑风谷。不过……”他看向叶，眼神锐利如刀，“叶兄可得多派些人手，毕竟，这强盗窝……可不好端啊。”
叶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坦然：“殿下放心，叶家的人，个个能打。”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驿馆里的气氛却依旧冰冷，像冻结的湖面，谁也不知道冰层下藏着多少暗流。叶知道，这场“围剿”只是开始，三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些，真到让所有人都相信——黑风谷的强盗，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墨站在廊下，看着影卫发来的暗号，悄悄松了口气。雪地里的脚印正在被新雪覆盖，昨夜的痕迹终将消失，只留下一个关于黑风谷强盗的传，在苍枫城的寒风里，悄悄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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