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亭并非地图上能寻到的地名。
司徒瑾随后的留言提供了一个坐标，位于城市远郊，一座尚未完全开发、游人罕至的森林公园深处。导航至此便宣告失效，剩下的路，需凭直觉与隐约的感知。
是夜，月华如水，林深露重。火爆昙与文心竹摒弃了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将车停在山脚，如同两道轻烟，掠入密林。体内那股清凉气息与混沌直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指引着她们避开盘根错节的虬枝，踏过覆满青苔的湿滑石块，向着山林灵气最浓郁处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隐匿于山坳的平坦草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意盎然的六角石亭。亭檐飞翘，覆盖着幽蓝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亭子似乎年代极为久远，石柱上爬满了岁月的苔痕，却并无破败之感，反而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庄严。亭额之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某种古老的字体镌刻着三个字——望月亭，亭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修长，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眉眼温润，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承载了千载光阴，平静无波，洞悉世事。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自然完美融合的和谐气息，如同山间明月，林间清风。
“二位姑娘，幸会。”司徒瑾拱手一礼，动作优雅自然，声音如同他出现时的那道数据流，温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下司徒瑾。”
文心竹眼神警惕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上却是不饶人：“幸会？差点被那什么‘掠仙者’顺着网线摸过来宰了，然后被你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约到这荒山野岭，这可算不上多幸运。”
火爆昙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审视着司徒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气息流动。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深不可测的力量，与“掠仙者”那冰冷污秽的感觉截然不同。
司徒瑾对文心竹的挑衅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文姑娘快人快语。此前网络之中，情势危急，不得已以那种方式邀约，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目光转向火爆昙，又扫过文心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追忆，一丝感慨，“我乃‘护道人’一脉，司徒瑾。在此，恭候二位‘谪仙’已久。”
谪仙……？
这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被如此明确地道破，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谪仙？”文心竹瞳孔微缩，“什么意思？清楚！”
司徒瑾伸手示意她们入亭坐下。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时已备好一套紫砂茶具，炉上泉水正咕嘟作响，茶香袅袅。他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低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古老的韵律。
“地有序，仙界自有法度。”司徒瑾将两杯清茶推到她们面前，声音平缓地开始叙述，“二位前世，本是仙界仙鹤，因触犯条，被削去仙骨，打落凡尘，轮回历劫。此即为，‘谪仙’。”
他看向亭外皎洁的明月，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渺远不可及的庭。“而‘掠仙者’，顾名思义，便是一群以捕捉、研究、乃至掠夺谪仙力量为本的狂徒与罪囚。他们信奉力量至上，视谪仙的仙源为无上瑰宝，或抽取炼化，或植入己身，或用以进行各种悖逆道的禁忌实验。你们之前所见的‘异常生命体能量采集’、‘容器适配性’，便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你们体内逐渐苏醒的力量，正是源于你们被封印的仙源。月下鹤影，能力初显，皆源于此。这也是为何，你们会被‘掠仙者’盯上。在他们眼中，你们便是行走的、绝佳的实验材料。”司徒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文心竹听得眉头紧锁，火爆昙眼神也更加幽深。
“等等，”文心竹打断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我们前世是鹤？触犯条？那我们犯了什么事？调戏了王母娘娘还是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丹？”
司徒瑾失笑摇头：“具体条，涉及仙界隐秘，非我所能尽言。或许是因一念之差，或许是因尘缘未了。重要的是当下，二位需知晓自身处境。”
“那上那帮神仙呢？就看着这什么掠仙者胡作非为？”文心竹追问，语气不满。
司徒瑾笑容微敛，轻轻一叹：“仙界……自有其规矩。谪仙下凡，便是入了红尘劫，一切因果，需自行承担。除非酿成动摇三界秩序的大祸，否则庭不会轻易插手凡间之事。这，也是条之一。”
“所以，我们就只能靠自己，加上你们这听起来挺憋屈的‘护道人’？”文心竹总结道，语气带着嘲讽。
“护道人一脉，源于上古，职责便是守护谪仙，引导其安然渡劫，重返仙班，或……寻得红尘中的超脱之道。”司徒瑾正色道，“我们并非无所不能，亦需遵循规则。但至少，我们是站在二位这边的。”
他目光扫过火爆昙，又落在文心竹身上，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二位姑娘，仙源既已开始苏醒，便再无回头之路。前有掠仙者虎视眈眈，后有道规则束缚。是福是祸，是重归九，还是永堕凡尘，亦或走出第三条路……皆在二位一念一行之间。”
望月亭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月光透过亭檐，洒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悠长。
谪仙……掠仙者……护道人……条……
一个个沉重的词汇，构筑起一个她们从未想象过的、宏大而残酷的真实世界。
火爆昙端起那杯微温的茶，清澈的茶汤倒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原来，她们不是怪物，是谪仙，她们的敌人，来自九之上与九地之下。
她抬起眼，看向司徒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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