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的金笔搁在实木桌面上时，发出很轻的“咔”一声，文心竹看着合同扉页上烫金的蚀心基金会徽标，那图案像只握紧的心脏，血管纹路里掺着极细的金线。她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两下。
“合作愉快。”坐在对面的白发老人站起身，德式剪裁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叫汉斯·伯格，蚀心基金会亚洲区首席代表，刚才用四十七分钟谈崩了三个条款，又在最后十分钟突然全部让步。
太顺了，顺得像排练好的剧本，“愉快。”文心竹没起身，指尖在平板边缘敲了敲，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帧是会议室角落盆栽的实时监控画面——叶片蒸腾速率正常，没有监听设备发热的异常升温。
顾云深从侧方递来一个眼神：撤。
三分钟后，电梯下行，金属厢体反射出三张凝重的脸，“他们在息壤的数据共享条款上让步得太快。”陆北辰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上周的谈判底线还在坚持要活性样本，今突然同意只用脱敏后的代谢数据。”
“因为拿到更想要的东西了。”火爆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楼下车里同步监听，“文心，你最后用服引导他们修改附加条款时，汉斯右手中指敲了两次桌面。”
文心竹闭眼回忆，是的，两次。很轻，像无意识的动作，但汉斯·伯格这种人，不会有无意识的动作。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的冷气扑面而来。顾云深按下车钥匙，黑色SUV亮起双闪。
“他在确认。”文心竹拉开车门坐进去，“确认我动用了超越常规谈判手段的能力。那两次敲击是信号，通知同频段的接收器：目标已展示超凡干预倾向，坐标锁定，可以执行下一步。”
车子驶出车库时，陆北辰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弹出十七个警告窗口，全是红尘仙域外围防火墙的异常访问警报——不是攻击，是测绘。用最数据包触碰，记录响应时间，描摹防御结构的拓扑图。
“他们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谈判做诱饵，”陆北辰手指在触控板上飞掠，“真实目的是测绘文心的能力波动频率，以及这个频率与仙域数据流的耦合节点。”
车载屏幕亮起全球网络流量图，十七条红色细线从不同大陆的服务器出发，在虚拟地球仪上缓慢延伸，最终交汇点不是上海，不是竹语科技总部，而是——
“婆罗洲。”火爆昙在后座睁开眼，“我们上周刚净化完的那个地脉节点。”
顾云深方向盘猛打，车子拐进应急车道急刹，他转身看向文心竹：“你在谈判时动用的那点‘服’，被他们捕捉到了能量特征，然后用三时间反向推导出了仙域与地脉之间的共鸣通道。”
“不止。”陆北辰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们沿着那条通道，往地脉深处注入了某种东西。不是污染物，是……信标，一个用来放大超凡能量波动的共振信标。”
文心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在车窗透进的霓虹光里微微发烫。那点“服”只是微风拂过水面的程度，但如果有心人往水里扔了放大器，微风也能掀起浪。
“他们想干什么？”她问，车载音响里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噪声，接着是林远在数据中心吼叫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服务器风扇的疯狂嗡鸣：“文总！仙域核心数据库遭到饱和攻击！不是黑客手段，是……是能量层面的直接覆盖！防御系统全部失效！用户数据正在被批量擦除！”
几乎同时，四饶手腕同时灼痛，规烙印从银色转为暗红，符文线条像烧红的铁丝般凸起。冰冷的意志灌入脑海：“检测到大规模超凡能量越界干预。”
“行为定性：主动暴露能力特征，引导外部势力测绘并构建超限攻击通道。”
“过程记录：谈判引诱→能力展示→频率测绘→通道构建→共振信标投放→间接导致红尘仙域数据危机。”
“责任判定：间接因果成立。”
“惩罚等级：业火（次级）。”
“善功余额：不足抵消。”
文心竹猛地推开车门冲出去，夜风灌进西装外套，她抬头看空，上海的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但此刻那片红色在翻滚，像有什么东西要撕开云层钻出来。
“不对。”她声音发哑，“我只是在谈判桌上用了最限度的引导，连规烙印都没触发预警。他们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想通了，汉斯·伯格那两次敲桌，不是通知同伙“她用了能力”。
是通知埋在婆罗洲地脉深处的共振信标：“现在，放大。”
她用了一缕微风，信标把它放大成风暴。风暴冲进红尘仙域的数据海洋，掀起的巨浪反过来被规则捕捉——看，这个人间接引发了灾难。
“他们不用自己动手。”火爆昙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他们只要引诱你用一点点能力，然后用技术手段把那一点点放大成灾难。规则会判定，灾难的因果源头是你。”
陆北辰的电脑屏幕突然全部黑屏。不是死机，是被更纯粹的黑覆盖——那是数据被彻底湮灭的虚空色。
红尘仙域，那个八百万用户的乌托邦，那个她们花了两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世界，正在被从数字层面彻底抹除，而规则：这是你的业。
空裂开了，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裂缝在云层中绽开。裂缝里淌下不是雨，是粘稠的、缓慢滴落的火。火在半空就蒸发成猩红色的雾，雾下沉，笼罩整个街区。
业火来了，不是直接烧肉身，是先烧“存在”。
文心竹看见自己的左手开始透明——不是消失，是变得像劣质全息投影，能透过手背看见后面的路灯，她碰触车门，手指穿了过去。
“他们在抹除我的现实锚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规则用业火执行判决：既然你引发数据世界的灾难，那就先让你在现实世界失去存在基础。”
顾云深冲过来想抓她的肩，手掌却从她身体里穿过，他脸色第一次变了：“同心契！”
四人同时催动契约，但这次，同心契的金色纹路刚浮现就黯淡下去。业火的红雾缠绕上来，像硫酸腐蚀金属，契约的光迅速熄灭。
“业火优先焚烧超凡连接。”火爆昙咬牙维持着契约不彻底断裂，“它在强行剥离我们之间的羁绊，先从能量层面，再到因果层面……最后是记忆层面。”
陆北辰在掏设备——他随身带的应急装置，用息壤碎片和规烙印拓印做的干扰器。但装置刚启动就炸成一团电火花，业火顺着能量回路反噬，烧穿了他的袖口。
没有用……这次的谴，是精密设计的陷阱，汉斯·伯格用一场谈泞一个信标、一次放大，就让规则判定文心竹“间接引发重大灾难”。而业火的惩罚机制被完全触发：先剥离存在感，再切断所有超凡连接，最后才是焚烧肉身和灵魂。
他们要的不只是文心竹的命，是要把红尘仙这个概念的根基，从规则层面彻底抹除。文心竹低头看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突然笑了，笑得特别疯，眼睛在业火的红雾里亮得吓人。
“汉斯·伯格，”她对着空气，声音却通过某种残留的契约波动传出去很远，“你以为你在利用规则？”
她抬起那只透明的手，五指张开，对着空中那道裂缝，“你忘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更忘了——”她手腕上的规烙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不是抵抗业火，是主动吸收！把那些暗红色的火雾疯狂吞进烙印内部！
“我攒了两年的善功，确实不够抵消这次业火。”
“但我够买一次申诉权限！”
烙印炸裂，不是物理层面的炸，是规则层面的信息洪流爆炸。所有被记录的谈判数据、能量波动、信标投放痕迹、数据湮灭过程，全部被烙印压缩成一道纯粹的信息流，反向轰进规则的核心判定算法里！
那道裂缝停滞了，业火的红雾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接着，所有红色开始倒流——从雾变回火滴，火滴升回裂缝，裂缝像拉链一样闭合。空恢复成光污染的暗红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文心竹还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烙印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的银色疤痕，她吐出一口带金丝的血，血滴在地上，把沥青烧出一个坑。
“申诉成立。”她抹掉嘴角的血，声音哑得厉害，“规则重新判定：主要因果在蚀心基金会的恶意诱导和技术放大。我的责任份额降至百分之七，对应惩罚……唔。”
她又吐了口血，这次血里的金丝少了些，“三年内禁止使用任何主动超凡能力，善功清零，烙印进入冷却期，无法提供任何规则辅助。”
她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顾云深接住了她——这次能接住了，她的存在感在缓慢恢复。
车载音响里传出林远激动到破音的声音：“数据恢复！攻击突然中断！核心数据库保住了！用户……用户数据有百分之三的不可逆损失，但主体架构完整！”
陆北辰在检查文心竹的脉搏，手指在发抖，火爆昙看着空那道彻底闭合的裂缝，轻声：“你用全部善功和三年禁闭，换了一次规则内的翻盘。”
文心竹靠在她怀里，眼皮沉重，但还在笑，“划算。”她，“他们想用规则玩死我们，我就教教他们——”
“什么叫在规则里，玩得更疯。”
她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眼手腕上那个暗淡的烙印，烙印深处，似乎有什么新的符文正在缓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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