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与蓝图:1987,bY升级进行时
1987年5月的上海宝钢工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灼热的、混杂着汗水与野心的气息。
傍晚的夕阳给庞大的厂房骨架和高耸的吊车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色。冶金部企业升级评审组那令人眩晕的掌声和祝贺声,仿佛还粘在企业管理办公室的墙壁上,不肯散去——宝钢建设公司,冶金部系统里头一份,首家晋升国家二级企业!冶金部甚至要把他们树成全国学习的标杆。
整个公司大楼都浸泡在一种喧腾的、微醺的喜悦里。唯独考绿君子,这位企业管理办公室管理科的科长,像一团不合时夷阴影。
庆功宴的喧嚣几乎要掀翻食堂的屋顶时,他正蹲在热轧厂那条幽深潮湿的地沟里。头顶是庞大轧机粗重的喘息和滚烫蒸汽的嘶鸣,脚下是油腻腻的积水。
应急灯惨白的光束切割着浑浊的空气,映出他沾满黑色油污的手套。他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起,额头青筋因为用力而绷紧,正用一把硕大扳手死死卡住一根粗大蒸汽管道法兰盘上松动的螺栓,一圈,再一圈,手臂的肌肉在薄薄的工作服下偾张。汗珠顺着他沾着煤灰的脖颈往下淌,砸在油腻的水洼里,悄无声息。
他躲开了那场盛宴。更准确地,他在躲仰琪钧。
心里那点微妙的、难以言的隔膜始终存在。
他考绿君子,中专出身,从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基层工程队里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泥腿子。
仰琪钧,他的伯乐,一手将他从四公司那个技术员的泥潭里提拔出来的领导,代表着企业管理科班出身的“学院派”冷静而睿智。
他那些直接从工地滚出来的土办法、野点子,虽然一次次被证明有效,推动了工作,连那些眼高于顶的专家们,如计划管理专家程自庸、财务经济专家和人力资源专家晁吉真,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可,但终究带着股格格不入的“糙”味儿。他怕。怕自己这股泥土气和黑机油味,会给光芒万丈的仰主任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考科长!考科长!”一个急切的声音穿透了轧机的轰鸣,伴随着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在地沟入口晃动。
考绿君子动作一顿,扳手停在半空,油污的脸上只有眼白格外鲜明。他侧过头,眯着眼逆光看去。
是蔺弘。企业管理学专业的大学生,去年才分配来,基层实习熬满了,刚调到管理科。伙子年轻的脸庞在光影里显得有点变形,写满了焦急。
“考科长!总算找着您了!仰主任!”蔺弘的声音几乎是在吼,才能盖过机器的噪音,“仰主任找您!第七回了!办公室、现场调度室、宿舍区……就差钻地缝了!急得不行,让您无论如何,立刻、马上去他办公室!一刻也不能耽搁!”
“什么事?”考绿君子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地沟里的沉闷。随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蹭了下额头,结果蹭上去一道新的污痕。
“不知道啊!脸黑得像锅底,话都带着火星子!”蔺弘急促地喘着气,“您快去吧!再不去,我怕主任亲自下来抓人了!”
考绿君子心里咯噔一下。躲了这么多,看来是躲不过了。他沉默地将扳手递给旁边一个同样满身油污的工人,只简短地交代了一句:“紧到底,再检查一遍上下游法兰。”然后,他抓住沟壁冰冷粗糙的扶手,一步步爬出了那个昏暗油腻、充满了金属力量感的世界。
企业管理办公室的走廊里还残留着白庆典留下的彩纸屑和淡淡的烟味。
考绿君子停在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油泥、甚至裤脚还湿漉漉蹭着地沟污水的工装,深吸一口气。这身行头和里面那位身着笔挺灰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仰主任,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抬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仰琪钧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铁。
考绿君子推开门。办公室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仰琪钧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远处灯火璀璨、轮廓初现的宝钢工业夜景。高大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主任,”考绿君子的声音有点干,“您找我?”
仰琪钧缓缓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色果然如蔺弘所,沉得能拧出水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考绿君子:
“不找你,你就真当我这办公室是龙潭虎穴,一步也不踏进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考绿君子,你在躲我?”
考绿君子心头一紧,急忙辩解:“主任!您这话…您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躲谁也不能躲您啊!”他本能地想挺直腰板,可身上的油污和湿冷的裤脚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一种局促。
“再造之恩?”仰琪钧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扫过他狼狈的工作服:
“那怎么成连个人影都抓不着?庆功宴,整个bY有头有脸的都在,就缺你这个在bY企业升级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怎么,二级企业的牌子金光闪闪,照得你不敢露面?”
他逼视着考绿君子那张看似平静却掩不住疲惫和一丝惶惑的脸,“你是功臣!整个冶金部头一份!这份荣耀,你配得上!”
“主任,”考绿君子喉咙发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干好本职工作,是我的本分。成绩是仰仗您的领导,靠的是全体同志的努力,我一个人,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仰琪钧猛地提高了声调,回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份厚厚的、封面印着庄严国徽的文件,“啪”地一声,重重摔在考绿君子面前的红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国家一级工业企业标准(1987年修订版)》。
“现在,给我收起你那套‘本分’的辞!看看这个!”他手指啪地戳在封面上,眼神灼烫,“二级?那只是起点!是门槛!冶金部把我们竖成典型,不是让我们躺在功劳簿上睡觉的!下一步,国家一级!我要路径!我要方法!我要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行动计划!现在就给我!”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考绿君子看着那本象征着更高巅峰、也意味着更艰难攀登的文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将他钉在原地。
考绿君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的湿冷感更重了:
“主任,这企业管理办公室,人才济济,专家云集,程专家、和专家他们……”他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习惯性地祭出那面“学历自卑”的盾牌:
“我一个基层爬出来的中专生,尚武废文,粗人一个,资历浅薄,见识短陋,您问我现场怎么拧螺栓、怎么堵漏点,怎么浇筑混凝土,怎么吊装……我绝无二话,豁出命去干!可这战略方向……国家一级企业……这,这实在是为难我啊。”他垂下眼,不敢直视仰琪钧那灼饶目光。
“剑法与书法相通!少给我来这套‘尚武废文’的托词!”仰琪钧的怒火似乎被彻底点燃了,他绕过桌子,逼近考绿君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那股属于知识分子的压迫感和属于领导者的强硬气场混合在一起:
“中专生?当年在四公司,改革还没影儿的时候,名校毕业的大学生、老资格工程师少吗?八个大工程师压在上面,你不是照样凭真本事,硬是在里面杀出一条血路,成了最年轻、学历最低破格提拔的工程师?那时候你怎么不自己是粗人?那时候你怎么敢拍着胸脯立军令状?你的胆子呢?你的锋芒呢?都被二级企业的牌子磨平了?”
他稍稍退开一步,眼神却更加锐利,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别在我面前妄自菲薄!更别拿什么基层现场派当幌子!日本人!”他猛地又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上面印着日文片假名和清晰的图表,“鹿岛建设!你看看人家!同样的高炉基础混凝土浇筑,咱还在为91%的工序合格率庆贺达标,人家能做到99.2%!(注:此为当时真实存在的行业标杆差距)8.2%!就这8.2%的差距,能让一条轧钢线多产多少优质钢材?能节省多少返工成本?这差距够不够大?够不够让你这个‘现场派’施展拳脚?!”
火力全开的“三级跳”
考绿君子喉咙滚动了一下,挤出个近乎讨好的笑,试图把这千斤重担推出去一点点:“仰领导,您这……步子太大零吧?您能不能先给个思路?我们也好顺着琢磨……”他声音渐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办公室门口,仿佛那里埋伏着无数无形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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