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那会儿在绵阳咨询培训班跟专家们死磕‘工序能力指数’！”考绿君一边，一边熟练地解开工具袋的搭扣，声音不急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设备不孝数据不准、老师傅觉得是花架子……困难？哪能没有！可你知道了‘工序能力’超出范围，是等着它继续出废品，还是想办法调整参数、改进工艺、提升能力？‘见索即付’这把刀是狠，是毒！可知道它有刀，总比傻乎乎把脖子伸过去强！它悬在那儿，我们就得学会——躲刀！格挡！甚至，反手给它一击！”
“反手一击？”赵德坤瞪着眼，一脸“你讲书呢”的表情。
“对！反手一击！”考绿君斩钉截铁，同时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来的，不是钢筋，不是图纸，而是一个厚厚的、页面卷边发黄、用麻线装订得歪歪扭扭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字：“工程日记”。
“哗——”台下又是一阵的骚动。这玩意儿看着可比钢筋头朴实多了，也神秘多了。
“大家伙儿知道我为啥能在这儿跟各位唠这个菲迪克？”考绿君拍了拍那本饱经沧桑的日记本，像拍着一个老战友的肩膀，“不是因为我念了多少洋墨水，是因为咱在宝钢这大工地上，真刀真枪干过！吃过亏，也长了记性！”他翻开笔记本，纸张哗啦啦脆响，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着各种票据、通知单的复印件，还有简笔画的图。
“看看这个！”考绿君飞快地翻到一页，撕了下来，转身“啪”地一声贴在黑板空白处。那是一张复印的、抬头印着某国内大型设计院标志的“工程变更通知单”，签发日期是去年。底下，还贴着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草图——两根歪歪扭扭的管道，标注着尺寸改动。
“1983年，咱们高炉热风管道基础施工，眼瞅着钢筋绑扎快完了。”考绿君指着那张草图，声音带着一种亲历者的沉重，“设计院，啪，飞来一张变更单！图纸赢笔误’，管道基础位置要挪动半米！”他看着台下，眼神锐利，“半米！兄弟们，绑好的钢筋笼子，预留的螺栓孔位，全得拆！工料机全窝工！时间耽误了，成本嗖嗖往上窜！咱当时是咋办的？是不是骂骂咧咧一顿，捏着鼻子认了，吭哧吭哧返工？”
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憋屈。这种事，工地上太常见了！
“我当时就在现场！”考绿君提高了音量，“我拿着这张变更单，心里那个火啊！‘笔误’？早干嘛去了！可光上火顶个屁用？”他话锋一转，带着一股狠劲，“我立马干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像三根铁钎：
“【第一】，立刻找到现场监理工程师，其实是日本现场专家，那时我们还没有监理工程师这个叫法。”注：1988年7月，建设部发布《关于开展建设监理工作的通知》，标志着工程建设监理制度在我国正式试点推校
请日本专家在这份变更单背面空白处，白纸黑字给我签下：‘确认此变更为业主方（设计院代表业主）指令，且属于合同范围外的重大变更！’——这叫锁定证据源头！”
“【第二】，跑到供应科库房，钢筋加工厂，找出所有相关材料和半成品的进货单、领料单，把已经按原图纸越现场、现在用不聊钢筋、螺栓型号、数量，清清楚楚抄下来！这叫锁定已发生成本！”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尤其是赵德坤，“我让工长立刻统计因此变更窝工的工人数量、工种、窝工时间，吊车、焊机这些设备的停滞台班数！精确到时！这叫锁定损失工时和机械费！”
“这三件‘事’做完，我把所有签了字的单据、统计清单，仔仔细细贴在我这日记本上！”考绿君重重拍在日记本上，“然后，我拿着它，没去找设计院吵架，也没直接去找咱们公司领导诉苦。我先去找谁了？”
他故意停顿，眼神扫过企业管理办主任仰琪钧。仰琪钧眼中精光爆闪，脱口而出：“合同！索赔程序！”那时的合同可以在宝钢资料室查阅，只不过那时没有菲迪克FIdIc条款合同的概念，许多工程人员不太留意。
“对喽！”考绿君猛地一挥钢筋教鞭，指向仰琪钧，像找到了知音，“仰主任懂行！我翻出咱们跟业主签的施工合同——虽然当时还不是FIdIc，但里面也有关于‘业主指令变更导致承包商损失应予补偿’的条款！我把所有证据，按合同要求的时间节点、格式要求，整理成一份清清楚楚的索赔意向书！附上所有签了字的监理（日本现场专家）确认单、材料清单、窝工统计！然后，恭恭敬敬，递交给业主代表和监理工程师！”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德坤都忘了喘粗气，眼巴巴等着下文。
“结果呢？”考绿君脸上露出一丝“忆苦思甜”般的苦笑，“一开始，石沉大海！业主代表打哈哈，‘研究研究’；监理，‘情况属实，但补偿金额需商榷’……商榷个屁！他们就是想拖！拖到你筋疲力尽，拖到你自认倒霉！”
台下响起一片无奈的叹息和低声咒骂。
“拖？”考绿君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那淬火钢条般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我考绿君别的本事没有，就认一条认死理：是我的，一分不能少！不是我的，一分不要！他们想拖？好！我就按合同里写的‘争议解决程序’，走下一步！”
他猛地翻开日记本另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复印的、格式更正式的文件——“关于高炉热风管道基础设计变更导致损失的详细索赔报告及支持文件”。
“这份报告，不再是意向书了！是正式索赔！金额精确到元角分！窝工费、材料报废损失费、机械停滞费、管理费叠加……清清楚楚！依据合同哪一条哪一款，明明白白！附件厚厚一沓，全是原始单据复印件和监理签字！”考绿君的声音铿锵有力，“这报告，我同时发给了业主代表、监理总工程师、还营—咱们公司主管以及指挥部相关领导！”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这就叫：有理！有据！有节！步步为营！钉是钉，铆是铆！”
“后来呢？”赵德坤忍不住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又跳了起来。
“后来？”考绿君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业主代表坐不住了！监理总监亲自找我谈话了！扯皮扯了半个月？扯呗！我拿着合同副本复印件和本本去他们办公室‘报到’，笑眯眯地问‘领导，报告审得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清楚？需要补充啥材料？我随时提供！’——咱态度好到让你挑不出毛病！可材料证据链钉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快：“最后，八成的索赔额，认了！钱，一分不少地补回来了！虽然费了老鼻子劲，但这证明了一点——”考绿君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面对业主的不讲理，无论是国内的‘笔误’，还是国际上的‘见索即付’！咱们不能只会骂娘！不能只会认栽！更不能当缩头乌龟！咱们手里最强的盾、最利的矛，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就是这！”
他高高举起那本卷边发黄的《工程日记》和菲迪克FIdIc条款，如同举起一面战旗！
“就是咱们自己的合同！就是FIdIc条款里赋予承包商的——索赔权！反索赔权！”
“砰！”钢筋教鞭被他狠狠地顿在讲桌上，发出巨响，震得粉笔灰簌簌落下。
“菲迪克（FIdIc）为啥要规定‘索赔程序’？而且是详细到多少内必须通知、多少内必须提交详细报告、业主多少内必须答复？”考绿君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它不是为馏难业主！恰恰相反！它是在给承包商留一条活路！一条对抗‘见索即付’这种霸道条款的反制通道！”
他猛地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巨大的“履约保函”旁边，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同样巨大的字：
【反 索 赔】
粉笔灰簌簌而下，这三个字如同铁水浇铸，带着千钧之力，烙进了所有饶视线里。
“业主可以‘见索即付’？行！契约精神嘛！那承包商呢？我们遇到不公，遇到变更，遇到指令错误导致损失，我们也有权‘按合同索赔’！而且——”考绿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索赔，同样讲究时效！证据！程序！甚至，它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见单即审’！只不过，它需要我们去主动出击！去记录！去证明！去据理力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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