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S公司财务科长老马，脸都绿了，支支吾吾。八九不离十。”
“压住！”考绿君眼神锐利如刀，“仅限于你、我、老马知道。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包括伍科长的人，彻查GS公司近三年相关设备的账目凭证！用投入产出表要求的投入追溯逻辑，一笔笔给我往回捋！时间再紧，这颗雷也必须在我们手里安全拆除！”
……
雪上加霜。几后，材料处计划科办公室，气氛僵得能冻住空气。邵右韵把一叠填好的投调3表（材料消耗）过录表摔在桌上，对着手下几个材料员怒吼：“这叫填好了？钢筋消耗总量倒是和仓库出库单对上了！但投调表要求按工程部位分解！高炉基础用了多少？热风炉平台用了多少？卷扬机基础又用了多少？动力管网又用了多少？你们写的这是什么？‘主体工程’？‘辅助设施’？糊弄鬼呢！”
材料员王委屈地辩解：“邵科，工地上领料单哪写得那么细啊！很多就是一车拉到某某工地，具体用哪了，都是施工员了算……”
“那就去找施工员！蹲在工地给我一笔笔问清楚！”邵右韵火冒三丈，“考工设计的过录表为什么要求精确到部位？就是要摸清真实的消耗流向！你不填细，汇总上来就是一笔糊涂账，价值大打折扣！我们材料处背不起这个锅！”
消息传到考绿君耳朵里，他正和伍慧芹一起审核一批报表。伍慧芹扶了扶老花镜，指着一份报表上模糊不清的修改痕迹：“考工你看，这里用橡皮擦改过，痕迹太重，按规定属于污损。还有这份，字迹潦草，数字‘7’和‘1’容易混淆。数据质量不只是内在准确，外在清晰、符合规范同样体现工作态度和专业水准！”
考绿君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压力如同冰冷的钢铁箍住了头颅。时间表在以时为单位无情流逝（网络图上红色的预警节点越来越多），GS公司财务的深坑需要时间和智慧去填补（南吾那边进展缓慢），材料数据颗粒度不够（邵右韵已经急得上火），报表规范性问题凸显（伍慧芹的警告绝非题大做）。
每一张表格，都像一块沉重的预制板，压向他的神经。他捏了捏眉心，拿起电话：“喂，南吾？GS公司那边进展如何？……邵科，你亲自带人去三号高炉工地蹲点！……伍科，污损报表全部打回重填，字迹潦草的重写！标准不能降！”
……
决战时刻降临。离最终上报日期只剩下最后五。bY建设公司总部大楼，顶层临时开辟的数据中心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巨大的长条桌拼在一起，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报表、过录表、计算草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烟、劣质茶叶和油墨纸张混合的气味。键盘声（几台珍贵的电脑在角落运行）、算盘珠的噼啪声（依然是主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声而急促的争论声，汇合成一曲紧张的生产交响。
考绿君是风暴的中心。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却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却永不宕机的精密仪器，在各个“战场”间快速切换。
“南吾！GS公司设备摊销的最终调整分录出来了？”考绿君冲到财务组的角落。
南吾胡子拉碴，抬起头，把一份签字确认的明递过来：“搞定了！用投入追溯法，结合原始合同和验收单，重新理清了摊销期和金额，差额部分追溯到具体年度，调整了历史成本。账面平了，而且符合投入产出核算规则！老马签了字。”
“好！”考绿君重重拍了下南吾的肩膀，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他立刻转向材料组那边：“邵科！三号高炉的分解数据呢？”
邵右韵捧着一摞表格过来，神色疲惫却透着兴奋：“拿下了！逼着施工员和仓库保管员一起，对着施工日志和领料单，硬是把近万吨钢材的去向啃下来了！按部位分解得清清楚楚！过录表撑得快爆了！”
“录入！立刻汇总！”考绿君吼道。
他刚转身，差点撞上抱着厚厚一叠报表的伍慧芹。“考绿君！”伍慧芹神情严肃，“总部汇总的投调1表（总产值）和投调2表（产品销售收入）初步汇总数，与财务处提供的利润表主营业收入，差了……”她报出一个不的数字。
考绿君头皮一麻：“口径！一定是口径问题！快！找财务和计划处的对账！”
数据中心瞬间炸开了锅。财务处的人指着计划处的报表：“你们的‘外销钢结构产品收入’怎么没计入总产值？”计划处的人立刻反驳：“明明是你们财务把二期内部结算的设备租赁费重复计入了收入！”双方各执一词，争吵声瞬间拔高。才椽工闻声从隔壁办公室冲进来：“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吗？！考绿君！怎么回事？”
考绿君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大声道：“安静！都安静！伍科长，立刻调出市投办下发的《基层表填报明》，翻到‘总产值与销售收入的界定及对应关系’！南吾，把财务处按菲迪克条款确认收入的规则拿出来！邵科，材料处有没有跨项目的周转材料租赁计入？”
考绿君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计算机，瞬间调取着所有相关的规则和定义。他冲到挂着的填报明前，手指点着关键条目：“看这里！外部销售收入计入总产值和销售收入！内部结算，用于宝钢工程的，只计产值，销售端视为内部流转，不计入对外的销售收入！”他猛地转向财务处，“你们是不是把内部租赁费当成外部收入了？”
财务处的韧头核对，额角见汗：“……好像，是有几条……”
“改！”才椽工咆哮。
“计划处！”考绿君继续，“外销钢结构产品是外部收入，必须同时计入总产值和销售收入！你们漏了销售端！”
计划处的人赶紧翻找：“……找到了！在另一张辅表里，忘记整合过来了！”
“整合！立刻！”考绿君的声音斩钉截铁。数据中心再次陷入疯狂而有序的忙碌。键盘敲击声、算盘声、笔尖书写声汇成洪流。考绿君像船长，在数据的惊涛骇浪中死死把住舵轮。
……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一场夜雨洗刷了宝钢工地厂区的尘埃。建设公司大楼门口，一辆墨绿色的邮局摩托车突突地发动着。
才椽工、仰琪钧、考绿君、伍慧芹、南吾、邵右韵等人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个鼓鼓囊囊、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号牛皮纸文件袋被邮递员仔细地放进邮包。
文件袋里，是凝聚了bY建设公司建设公司无数个不眠之夜、汗水、争吵与智慧结晶的投入产出调查全套报表。它们将在今，比上海市规定的最后期限——四月三十日，提前整整七，抵达市投入产出调查办公室。
邮递员跨上摩托，油门一拧，突突声远去，消失在厂区林荫道的尽头。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轻松。
才椽工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四十五积压的所有焦虑都吐出去，他搓了搓满是胡茬的脸，看向考绿君：“考工，辛苦了。”
考绿君只是疲惫至极地笑了笑，抬头望向雨后湛蓝的空。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仰琪钧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温和的感慨：“这张钢铁算盘，我们艰难地拨动邻一颗珠子。但它的价值，远不止于完成任务上交报表。”
考绿君点点头，沙哑着嗓子：“是的，仰主任。它逼我们照亮了以前看不到的角落，拧紧了那些松动的螺丝。比如GS公司那个历史包袱……”
“还有更大的价值，”仰琪钧镜片后的目光投向远处轰鸣的二期工地，“它给了我们一把钥匙，一把理解自身复杂经济脉络的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瞻的笃定，“绿君，准备一下。等市里的汇总模型出来，我们要做的下一件事，是利用这次调查的宝贵经验和数据，为我们bY建设公司，量身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的企业投入产出模型。它能告诉我们，每一分钱的投入，撬动的是怎样的产出。它能把我们摸索的‘双系数抵押承包’，从经验变成科学。”
就在此时，财务处的年轻科员刘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才经理！仰主任！考工！快看！上半年初步统计快报！”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纸张上是几行简洁却重若千钧的数据：
bY建设公司建设公司，1988年1-6月生产经营快报：
? 总产值完成年计划：72.57%（同比进度提高12.57%）
? 总产值（不变价）：1987年同期的 183%
? 工程质量优良率：同比提升 3.84%
? 全员劳动生产率：同比提升 65.9%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好家伙！”才椽工第一个爆出粗口，巨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震落几滴残留的雨水，“这‘双系数’（产值与利润双系数浮动抵押承包）真他娘的管用！”
他指的，正是仰琪钧和考绿君等人借助投入产出调查的深层理解，打破原有僵化分配模式，大胆设计的、将工资总额与产值、利润及其背后隐含的效率、质量、消耗、管理全面挂钩的新型承包模型。
南吾指着产值数据后面的括号：“183%！近两倍！这简直是把咱们的干劲全榨出来了！证明投入产出调查没白做，每一个环节的效率都翻倍涨，工资挂钩的模式真他娘的神了！”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手指戳着纸张上的数字，仿佛要戳穿那层纸背，“全员劳动生产率那65.9%的提升，更明问题——这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科学管理在发力！”
bY建设公司在投入产出调查工作中表现优异，荣获“上海市一九八七年投入产出调查工作先进集体”称号。那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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