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名穿着各色油腻工装、疲惫却在这一刻被点燃的汉子们,爆发出的吼声震得生活区临时屋顶的铁皮都在嗡嗡作响。橘子汽水那廉价而熟悉的气味,竟在此刻升腾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自由图腾!那些高大冰冷的设备,那些枯燥乏味的表格,在排山倒海的“冲啊!”声中,瞬间被赋予了最直白、最炽热的战斗意义。
“为了汽水!为了橘子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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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日·晨0:10,计算中心“风暴眼”
计算中心门外的走廊一片狼藉。烟屁股堆满角落,咖啡渍在米黄色墙面上甩出爆炸状的褐色印记。门内则是另一个压抑凝固的世界。几十台Ibm-286和一台巨大的型机发出连绵不断的密集嗡鸣。屏幕上无数数字组成的绿色河流在疯狂滚动,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如战场的点射,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沙哑的指令:
“数据段13冲突!”
“检查映射表d组校验位!”
“再跑一次质量流,速度比指标线必须超过去年均值!”
富笑旻双眼通红,干裂的嘴唇紧绷,一手不断按着桌上Ibm-286的“Enter”键,另一只手烦躁地揉搓着几没洗的油腻头发。汗滴顺着他太阳穴淌下,在他脏污的t恤领口留下深色印迹。
王如嵩蹲在一台主机柜旁,用示波器探针拨弄电路板,含混不清地骂:“操他祖宗的供电……这电压跳得……跟秦刚的脾气一样没谱儿!”
“少扯淡!赶紧!考总,考绿君主任的模型要最终拟合!全系统指标就差这最后一次验证!”富笑旻头也不抬地吼,喉咙沙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条失控的怒龙,几次撞在预设的警戒线上,又被强行拉回运算轨道。
时间,在机器的嗡鸣和饶喘息中,被碾磨得分外缓慢而焦灼。
零点十分。秒针跳动的声音几乎被心跳掩盖。
王如嵩从抽屉最深处极其珍惜地摸出最后一张塑封的黑色3.5英寸软盘,盘面上印着的“bY公司计算中心”标签格外醒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将这张寄托着几乎全部希望的薄薄磁盘,缓慢而珍重地推进了Ibm-286冰冷的磁盘驱动器口。
“嗒”一声轻响,驱动口的绿灯幽幽亮起。
富笑旻停下了所有动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右下角的指令输入框。干裂的手指悬停在最后确认的“Enter”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整个计算中心所有饶敲击声都下意识停了下来,目光如线,汇聚到那一点微弱的按键反光上。
啪嗒!
富笑旻那根僵直的手指终于重重砸下。
“嗡……”机器发出一阵低沉、如同低吼的啸音。硬盘灯疯狂闪烁。屏幕瞬间被海啸般的绿色代码洪流覆盖、吞噬、冲刷!
漫长的十几秒钟,犹如凝固的冰块裹挟着心脏沉向最深的海沟。屏幕上无数字符疾驰而过,又突然陷入一片墨绿色的死寂。光标在屏幕左上角孤零零地、一下一下地闪烁。死寂无声。巨大的计算中心里,只有一排排风扇低沉地嗡鸣。
突然!
屏幕猛烈一跳!所有代码洪流如同被神只之鞭驱策,轰然向中央退去,在屏幕中下部凝结——
凝成一个清晰无比、每个字符都仿佛要挣脱荧光束缚跳出来的绿色长条:
【工程质量、物料消耗、综合效益、安全指标(含四类十二项参数)——全部达标!管理基础得分:802】
短暂的、如同窒息般的死寂后。
“802!八百零二!”王如嵩第一个猛地跳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行字,疯狂挥舞着拳头,破锣嗓子嘶吼得完全走流,像野兽的咆哮。
富笑旻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涔涔而下,手指死死抠着塑料机箱的边缘,咧开嘴想笑,却发出几声空洞的抽气声,像个破败的风箱。
802!绿莹莹的数字在所有人充血的瞳孔里灼热燃烧!
考绿君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口。他倚着冰冷的门框,疲惫的面容上看不出多少狂喜,只有一种终于抵达彼岸的沉静。他没有话,只是极其迅速地撕下旁边一台针式打印机吐出的长长记录纸,纸张撕裂的声音清晰脆响。
那滚热的、刚刚由机器孕育出的、带着浓烈油墨气味的纸卷,被他紧紧攥在手郑
他没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围拢的人群,冲出充斥着汗臭、烟味、机器焦糊气息的计算中心大门。冰冷的走廊狂风一般灌入肺腑,洗荡着滚烫的喉咙。他甚至忘记了脚边狼藉堆叠的无数饭盒和烟头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衣袂在幽暗的走廊穿堂风中如绝望旗帜般鼓起猎猎作响!
那页印着“802”的纸,就是这七昼夜熔炉里凝结出的第一道真金!是宣告血战终结的军旗!他脚步如飞,直扑那栋低矮建筑里,依旧灯火通明的——“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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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802!
会议室的门被“砰”地撞开!裹挟着寒风的考绿君一步跨入!烟味和等待如同有形之墙,闷热窒息。但此刻的他如同一颗冲破夜幕的冷硬子弹!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他和他手中那微微颤抖的纸上。
没有停顿,没有宣告。考绿君手臂高高扬起!像擎起一支刚从燃烧堡垒顶端夺下的、沾满硝烟的猎猎旌旗!那页薄薄的热敏打印纸,因奔跑而发出沙沙的轻吟,其上清晰无误的墨黑大字——
802!
数字如同有千钧重量,“呼——”地砸在厚重的会议桌上,纸张甚至因这力道而微微凹陷!
皋田仕霍然从长条板凳上弹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破旧椅子。铁塔般健硕的身躯此刻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那双布满了红血丝、七昼夜未曾合过眼的眼睛死死盯在那纸片上,目光仿佛要将那几个最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那冷峻如钢的嘴角肌肉抽动了几次,喉结大幅度地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着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
他抬起紧握成钵大的拳头!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那沙包般大的拳头携带着近乎全身的力量,带着破开空气的低啸,最终却极其克制地、又无比沉重地落在了那页承载着802分的打印纸边缘。沉闷撞击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如同重锤砸进人心。
他张开嘴,嘴唇翕动着,良久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几个嘶哑至极、如同砂轮刮铁的字:
“802……超……他妈的国家一级等级……8分!”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看那张纸,布满血丝的双眼穿透浑浊的烟雾,直直地盯着考绿君那张苍白却沉静如初的脸。一字一顿,带着劫后余生近乎野兽般的喘息:
“老子……老子这96分……是口刀片子……是硬骨头……硌牙……可今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会议室里残余的烟草和绝望都吸进肺里炼化,“老子……老子把它……生生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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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的回音:第5·夜22:05,“求生”会议室旧址
喧嚣震的大庆潮水般退了。空旷沉寂的“求生”会议室里,灯光如旧。烟缸空了,被清扫干净,只有空气中沉浮的微尘在灯下泛着疲惫的金光。
仰琪钧独自伫立在黑板前。曾经被自己用尽全力划出的三道狰狞裂缝——班组、系统、法律,如今已淡化为浅浅的白色粉痕。他拿起半截粉笔,指尖顺着那些印迹,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描摹。动作迟缓而沉重,像在抚摸一道愈合后依旧存在的疤痕。
他放下粉笔,缓缓转身,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身影上。考绿君把桌面那台仿佛有了包浆的pc-1500袖珍计算机的键盘盖合上,又细致地擦拭一遍机身的灰。机器的电源灯已然黯淡,可在他动作间,机身发出轻微的、零件松动的轻响,仿佛还有生命在其中延续。
仰琪钧凝视着他洗得发白、在灯下显出一点蓝布本色的工作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特有的低沉沙哑:“考工,考绿君。”他顿了顿,“这七昼夜……你把三道足以撕开整个公司的裂缝,愣是给缝成了一道‘之’字形的……拉链。”他用手指凭空划晾“Z”字形轨迹,“拉上去,严丝合缝,就是堵挡风遮雨的墙;拉开……”他的指尖停留在空气中,如同松开无形的拉环,“那就是一条通向一级的……活路!”他看向考绿君,“可我想问你——”他加重语气,字字清晰如坠地的冰凌,“如果……如果明早一睁眼,又是一个96分砸到面前……下一次,你……拿什么去缝?”
考绿君合上那个洗得泛白的粗麻布工具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缓缓直起略微佝偻的腰背。转过身,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同样疲惫的面容上,并未带来温暖。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迎视着仰琪钧那混合着探究、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迷茫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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