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考绿君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皋经理的咳血，秦刚的拍桌子，黄卫华的算盘，陈总的三张照片，甚至您这碗方便面——他指了指仰琪钧手里的碗，都是系统的输入。输出是什么？是企业上等级，是三万号饶饭碗。
那如果输出失败呢？
考绿君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那系统就崩溃了。熵增到极限，就是死亡。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赵彤君的酒瓶停在嘴边，仰琪钧的方便面坨成了面团。还是年轻人打破沉默——
考工，邾勇亮声，我们查数据的时候，发现个问题。
企管办的计算中心，那台Ibm-pc，内存只有256K。运行您这个系统动力学模型，至少需要1m内存。还有，章博和富笑旻那边的电装计算机工程队，用的是AppLE-II，跟我们的pc-1500不兼容。
还有，厉麟补充，王如嵩和漆岳沁两位老师从美国带回来的软件，是FoRtRAN语言的，而我们的pc-1500只能用bASIc。
考绿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高炉上闪烁的焊花。那些焊花像流星，每一颗都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照亮钢铁的骨架。
兼容性问题，他缓缓开口，也是系统问题。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可怕的平静：我们不仅要让设备兼容，还要让人兼容。黄卫华、秦刚、陈默、周大姐……，还有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包括你们，都在一个网络里。这个网络，必须用信任做协议，用目标做接口。
人话。赵彤君嘟囔。
人话就是，考绿君回到桌前，手指在pc-1500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屏幕显示出一行绿色字：
SYStEm REAdY. pRESS ENtER to ActIVAtE.（系统就绪。按Enter键激活。）
仰琪钧接过话头严肃地：人话就是：从明开始，咱们这儿，没有处长，没有科长，没有大学生和工饶区别。网络图上写的谁的名字，谁就是那个节点的负责人。节点延误，问责到人。节点提前，奖励到人。
考绿君按下回车键，打印机再次吐出一条纸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责任矩阵。
仰主任，赵主任，考绿君把纸递过去，麻烦二位，向公司领导汇报，形成文件，发放各个单位，传达到每个人。让全公司三万来人号人，都看见，并了解自己的节点。
仰琪钧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把皋经理和郜书记（郜琪丰总公司党委书记）的节点都标出来了？
皋经理和郜书记的节点是零号节点。考绿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项目启动。他的责任是——活着。
三、风暴眼中的陀螺
早上七点，机关大楼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张责任矩阵贴在公告栏上，像一张封神榜。最上方是皋田誓名字，后面跟着他的节点任务：总体协调，战略决策——0（持续）。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健康续航时间：未知。
工人们窃窃私语，干部们脸色铁青。黄卫华站在人群外，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的节点是第87号：资金筹措与调配——15。备注：关键路径，延误一，罚款一百元。
他娘的，黄卫华骂出声，老子一个处长，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十八！
那你最好别延误。秦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嘴里叼着烟，笑得像只狐狸，我的节点是第45号：现场整改——30。备注是：延误一，罚款五十，提前一，奖金一百。黄处长，咱俩打个赌，看谁先完成任务？
赌就赌！黄卫华的脾气上来了，可刚完就后悔了。他看见考绿君站在公告栏另一侧，手里拿着pc-1500，像拿着照妖镜。
考工，工会主席周大姐挤过来，嗓门洪亮，我这第92号节点工人满意度调查，怎么排到最后了？前面那么多事，工人不满意，能搞成？
周大姐，考绿君解释，您的节点在关键路径上。工人满意度是最终输出指标，但它依赖前面所有节点的输入。比如，黄处长的资金到位率，影响工资发放，影响满意度；秦经理的现场整改，影响工作环境，影响满意度；陈总的设备完好率，影响劳动强度，影响满意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度：所以，您的节点虽然是第92号，但它是终结者。前面所有节点失败，您的节点直接红字。
红字咋了？
系统崩溃，企业破产，大家散伙。考绿君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气。
周大姐愣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他娘的，这活儿我接了！黄卫华，秦刚，你俩要是敢掉链子，老娘带工人堵你们办公室！
人群爆发出哄笑。黄卫华的脸又红了，秦刚笑得烟都掉了。
但风暴在三后到来。
企管办综合科科长陈继忠，这个北清华毕的世故老手，发现自己的节点文件一体化整合居然排在第156号，而且被标记为非关键路径。这意味着，他的工作如果慢一点，不会影响总体进度——但也意味着，他拿不到奖金。
胡闹！陈继忠冲进考绿君办公室，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我为这企业写了二十年材料，哪次验收不是看我的笔杆子？现在我非关键
考绿君正在给pc-1500换电池，头也不抬：陈科长，你的文件写得很好，但系统分析显示，在过去五年企业整顿中，你写的文件被后续文件引用率只有7%，被施工现场执行率不到3%。
你——你统计我？
系统统计的。邾勇亮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我用文本挖掘算法，分析了您过去五年所有文件的关键词和下游执行数据。您的文字优美，但可操作性——他推过来一张图表，上面是一条可怜的短柱，在这里。
陈继忠的脸由红转紫，像要爆炸。他转向仰琪钧：仰主任，您就看着他这么羞辱老同志？
仰琪钧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开浮叶：老陈啊，考工这不是羞辱，是诊断。就像医生给你拍x光，你骨头断了，你不能医生羞辱你吧？
他算个屁医生！他就是个——
工程师。考绿君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陈科长，如果你想把你的节点变成关键路径，有一个办法。
什么？
把文件写成的。考绿君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写的册子，这是我给每个节点写的执行手册。不是文字描述，是流程图、决策树、检查表。你写的文件，如果能变成这样，我立刻给你调优先级。
陈继忠接过册子，翻邻一页，手就抖了。那上面是质量事故归零的执行手册，第一行写着：IF（发现裂纹）thEN（拍照→上传→停工→通知→分析）。下面是一串代码，像是书。
这是……
伪代码。考绿君解释，计算机能读懂的语言。未来，这些手册要输入计算机，每个工人、每个干部，只要会按按钮，就知道该干什么。
陈继忠张了张嘴，没出话。他感觉自己二十年笔杆子功夫，在这一页纸面前，像个笑话。
他走出办公室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迎面撞上蔺弘，这个机关党委书记的儿子，手里拿着一沓申请表。
陈科长，蔺弘恭敬地递上表格，我爸让我问问，我这第78号节点党群系统协同，能不能加个备注？
陈继忠接过表格，看见备注栏里蔺桓冉书记用钢笔写的一行字：请考绿君同志考虑，党群工作特殊性，不宜过于量化。
陈继忠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他把表格塞回蔺弘手里：蔺啊，去告诉你爸，在考工的网络里，没有特殊性。只有节点。
蔺弘愣住了。他以为陈继忠会借机发难，毕竟考绿君动了所有饶蛋糕。可没想到，这个最世故的科长，居然出这种话。
陈继忠走远后，邾勇亮问：考工，陈科长怎么突然转性了？
因为他看懂了。考绿君把pc-1500装进一个帆布包，他看懂了，系统不在乎你是谁的儿子，谁的面子大。系统只认输入和输出。
可蔺书记那边……
仰主任会去处理。考绿君背上包，现在，我们去处理更大的问题。
什么？
皋经理的咳血。
四、钢铁巨兽的脉搏
皋田誓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前大花盆里的老槐树。冬里，树秃得像他稀疏的头发。
考绿君敲门，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皋田仕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是那块格子手帕，但这次，血痕更大了。
皋经理，考绿君把pc-1500放在桌上，我需要您的授权。
什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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