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动……动了!我的腿……能动了!”
嘶哑的声音如粗粝的砂纸,刮过骤然死寂的治疗室每一寸空间。
那台焦黑屏幕、兀自“滋滋”作响的昂贵仪器,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烧焦的煳味混合着散落一地的墨水和消毒水气味,刺鼻得令人眩晕。
靳琳副院长僵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在刺骨寒风里冻住的精美冰雕。
她瞳孔深处那片熊熊燃烧的怒火和铺盖地的恐惧,在王如嵩那句清晰撕裂空气、带着极致痛楚和狂喜的嘶喊响起的刹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攫住、揉碎!碎成一片片茫然无措的冰碴!
能动了?
他的什么?
不是幻觉?她丈夫,那个躺在这里如同一截朽木、被现代医学判了“静待恢复”的王工,竟然喊出了“能动”?
巨大的认知冲突瞬间撕扯着她坚固如铁的神经。
她甚至忘了上前检查丈夫的肩膀伤势,忘了去查看那台价值不菲的仪器残骸,也忘了呼叫门外愣住的保安。
她的目光像生锈的机簧,一寸寸极其艰难地转动,最终死死钉在王如嵩那条侧身栽倒时、刚刚狠狠蹬擦过床单导致裤腿扭缠的右腿上。
那条腿,此刻正随着主人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痛苦痉挛,神经质地、细微地抽搐着!膝盖屈伸的角度明显比刚送来时大得多!虽然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清晰的痛苦扭曲,但那是货真价实的肌肉骨骼联动!
靳琳那张煞白的脸如同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点血色,薄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想要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她想扑上去确认,脚踝却像被焊死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王如嵩那条活过来的腿,手指却在半空中划着毫无意义的弧线。
“嘀——嘀——嘀——!”
一片死寂中,房间里另一台连接着王如嵩心电和呼吸的独立型监护器尖锐地啸叫起来!屏幕上原本规则跳跃的绿色呼吸曲线瞬间拉平成一条可怕的直线!
“啊——!” 墙角的护士终于从这接踵而至的巨大刺激中惊醒,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被割破了喉咙的雏鸟。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台唯一还亮着的机器,沾满墨水的十指因为恐惧而僵硬地在控制面板上乱按,“血氧!血氧跌了!跌了!”
心脏监护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在疯狂下落——120!100!88!76!
警报声越来越凄厉急促,撕扯着每个饶神经。
病床上,王如嵩在刚刚那声爆发式的呼喊和随之而来的剧痛挣扎后,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风箱艰难地拉扯,张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窒息!
那根曾经象征生命线的呼吸曲线骤然崩断的直线,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靳琳混乱的大脑边缘。
她眼神中刚凝固的茫然瞬间被更巨大的、源于绝对医学本能的恐慌碾压粉碎!
那报警声就是催命符!作为医生的应激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绪!她猛吸一口气,仿佛从溺水的窒息中挣扎出来,一个趔趄扑向病床。
“上氧!快!!”她嘶吼着,声音完全劈裂,“非再呼吸面罩!!” 她一边吼着,手已经本能地伸向王如嵩的颈动脉——冰凉的指尖下,脉搏跳动得快得吓人,却依旧存在。
“砰!”
治疗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带着一种仓促的慌乱。耿科长那张紧绷着的、仿佛铁铸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紧张的手按在警棍上的保安。
他显然被门内的警报和浓烟,还有那声护士的尖叫惊动,刚毅的目光急速扫过——焦黑的仪器、翻倒的推车、散落的文件、惊惶的副院长和护士、床上剧烈挣扎的病人、以及……
耿科长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考绿君身上。考绿君刚刚收回按在王如嵩腿弯穴位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力量的余温。
考绿君背对着门口,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身洗得发白的蓝涤卡工作服在一片混乱里显出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没有像靳琳那样失态,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门口闯进来的保卫科人员。
他只是凝神注视着病床上陷入急性短暂性呼吸抑制的王如嵩,看着靳琳和手忙脚乱的护士把氧气面罩按在丈夫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更近乎严苛的审视和警惕。
方才瞬间发生的这一仟—王工身体突破性变化引发的激烈反应与那台昂贵进口仪器毫无征兆地彻底爆毁,这叠加的双重冲击,像一个沉重的锚,拉着他思想的航船更深地沉向那片不可测的迷雾海域。
机器为何在那电光石火的瞬息爆裂?是巧合?还是他刚才那引动王如嵩体内强烈气机反弹的手法,无形中干扰了精密的电子设备?抑或……另一种可能?
一种被刻意激发的,针对病饶毁灭企图?这念头带着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考绿君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煳尘烟,视线锐利如锋,扫向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复杂的耿科长和他那两个目光警惕不安的保安。
烟雾弥漫,惊舰警报、喘息交织。在那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心,考绿君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目光穿透烟雾与声响的迷障,稳稳地锚定在耿科长那张铁青、僵硬、眼神复杂翻涌的脸上。
耿科长的靴底碾过地上的钢笔,金属笔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盯着考绿君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靳琳的叫声打断——
“血氧98了!心率稳定!”护士攥着监护仪的导线,指甲盖泛着青白,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惊喜。
王如嵩的胸腔终于不再像被揉皱的纸团,他吸了口气,面罩上蒙起一层白雾,眼睛里的迷茫慢慢散了些,转而盯着考绿君的手。
考绿君的手还停在他腿弯处,指尖沾着他腿上的汗,像块浸了温水的棉花。
“考……考工,考主任……”王如嵩哑着嗓子喊,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我的腿……好像……能感觉到……你手的温度……”
考绿君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某种共鸣:“慢慢来,别着急。”他的声音里带着种奇怪的温柔,像在对一株刚冒出芽的幼苗话。
靳琳站在旁边,看着丈夫眼里的光,突然想起他们结婚时,王如嵩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有星星。
她伸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抹进头发里,转身对耿科长:“耿科长,先让考主任留下吧,王工刚有反应,需要他。”
耿科长的脸绷得像块冻硬的馒头,他盯着考绿君的手,又看看王如嵩的腿,终于松了口气:
“行,但必须有人盯着他。”他冲身后的保安点头,“张,你留下。”
叫张的保安应了一声,摸出对讲机别在腰上,站到墙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考绿君转头,对耿科长笑了笑,那笑像晒干的橘子皮,带着点涩:
“耿科长,麻烦你让后勤科的人来修仪器吧,这台坏了,得换一台。”他的手指指向那台焦黑的监护仪,屏幕上的熔痕还在冒着丝丝青烟。
耿科长的眼神闪了闪,转身走向门口:“我会安排。”他的靴底碾过地上的文件,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某种暗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王如嵩的呼吸声。考绿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握住王如嵩的脚腕,指尖顺着他的腿往上摸,像在摸一根刚被解冻的水管:“有没有感觉?”
王如嵩点头,眉头皱成一团:“酸……胀……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考绿君的手指停在他膝盖内侧的穴位上,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王如嵩抽了口气,却笑了:“疼……但疼得舒服……像有人把堵在里面的东西打通了……”
靳琳站在旁边,看着考绿君的动作,突然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疑惑,像个学生在问老师问题。
考绿君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遥远的东西:“我师傅教我的,疆通经’。”
他的手指在王如嵩的腿上画了个圈,“人体的经络像水管,堵了就会疼,不通就会麻。我刚才用手法把堵在他腿里的‘气’引出来,让它顺着经络走,所以他能感觉到。”
靳琳皱了皱眉头:“‘气’?这不符合现代医学。”
考绿君笑了笑,像在对一个固执的孩子话:“靳院长,你有没有见过冬的水管?冻住的时候,用热水浇,水管会慢慢化,里面的水就会流出来。”
考绿君指着王如嵩的腿:“‘气’就是那股热水,经络就是水管,不通的时候,得用手法把它引出来。”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王如嵩的腿,“你看,他的腿已经软了,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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