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堆里那片带焦痕的薄膜，被林爱国像藏宝图似的捂在怀里研究了半宿。焦痕边缘在显微镜下呈现奇特的羽毛状纹理，基底薄膜的分子链似乎被瞬间高温“烫”了一下，局部排列更规整了，与旁边未处理区域形成微妙的渐变。
“这不是烧坏了，”林爱国眼睛发亮，“这是…局部微晶化！高温压力下，表层瞬间熔融再结晶，把原来可能引起高频抖动的微应力源给‘焊’平了！”
周大锤凑过来，盯着那圈黑乎乎的焦痕：“你是…咱还得故意把它烧糊一点？”
“不是烧糊，是精准的局部退火。”林爱国比划着，“就对着薄膜边缘或者可能应力集中的区域，用一个点的高温快速扫一下，改善表层结构，但不伤及整体。”
“得轻巧！咱上哪儿找那么听话的火？”周大锤挠头，“焊枪？那玩意儿火力太集中，一不留神就烧穿了。”
正犯愁呢，车间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厂办主任老李陪着两个人走进来，前面是久违的陈静宜，依然得体优雅；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
“楚工，爱国同志，周师傅，”陈静宜微笑介绍，“这位是深港前沿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副总裁，威廉·陈，陈总。他对你们的技术很感兴趣，特地来参观交流。”
威廉·陈伸出手，笑容标准，普通话带点港味：“久仰，听你们用很…有创意的方法，解决了脉冲薄膜的难题。了不起。”
楚云飞握手，眼神带着审视：“陈总消息灵通。我们还在攻关阶段，谈不上解决。”
“太谦虚了。”威廉·陈环视车间，目光扫过“铁拔河”和那堆熬油锅、松香块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笑容，“我们深港前沿，背靠国际资本和技术资源，专注高性能薄膜的产业化。这次来，是抱着极大诚意的——我们希望能与贵方合作。”
“合作？”周大锤警惕。
“是的。”威廉·陈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我们可以提供最新的双轴拉伸工艺包、进口原材料渠道，甚至共享部分专利授权。贵方只需将现有技术资料和生产数据移交，我们可以共同成立新公司，由我们负责市场和国际标准认证，你们专注生产，利润分成非常优厚。”他指向墙上撕得只剩七页的日历，“而且，红光厂那个难题，我们可以立刻提供符合国际最新草案标准（无高频凹陷）的替代样品，帮你们渡过难关。”
条件诱人，直击痛点。车间里不少人竖起了耳朵。老李搓着手，看向楚云飞。
林爱国却注意到，威廉·陈“技术资料和生产数据移交”时，语气格外自然。他插话问：“陈总，如果我们只想买你们的工艺包或原材料，不搞数据移交和合资，行吗？”
威廉·陈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冷：“爱国同志，单独卖工艺包意义不大。薄膜性能是系统工程，需要原料、工艺、设备、质控全套匹配。况且…据我们所知，你们的高频异常问题，恐怕不是简单调整就能解决的。没有我们帮助，十五后……”他适时停住，留白令人压抑。
楚云飞沉吟：“这事，我们需要讨论，也要请示上级。”
“当然。”威廉·陈递上名片，“不过时间不等人。我们公司在特区有现成厂房，设备下月到位。如果贵方难以决断，也许红光厂的上级单位，会对稳定的、符合‘标准’的供应渠道更感兴趣。”这话软中带硬。
陈静宜打圆场：“技术合作是好事，大家慢慢谈。对了，我能看看你们现在攻关的进展吗？也许基金会这边，也能提供一些分析支持。”
林爱国心头一动，拿起那片焦痕薄膜：“陈姐，正好有个问题请教。我们发现局部高温处理可能改善高频性能，但找不到精确的热源。您见过类似应用吗？”
陈静宜仔细看了看，迟疑道：“实验室有激光局部退火设备，但非常昂贵，而且对薄膜这么薄的材料，控制难度极大……”
激光？林爱国和周大锤对视一眼，那玩意儿想都别想。
威廉·陈瞥了一眼薄膜，轻笑：“土法上马，精神可嘉。但工业化讲究的是稳定、可重复。这种…偶然现象，没有量产价值。”
他们走后，车间里炸了锅。有人觉得合资是条出路，背靠大树好乘凉；周大锤等人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卖厂卖祖宗”；老李唉声叹气，上面可能顶不住压力。
楚云飞把林爱国拉到一边，低声道：“那个威廉·陈，中文名陈永豪，背景很复杂，跟海外几个技术投资基金和专利事务所关系密牵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危急，来摘桃子，还想连根挖走。”
“那红光厂那边……”
“更麻烦。”楚云飞脸色阴沉，“我刚打听到，红光厂的一个副厂长，上周刚去特区‘考察’过，接待方就是深港前沿。验收组卡我们‘坑’，未必全是技术原因。”
林爱国深吸一口气，看着手里那片焦痕薄膜。外资拿着“标准”和“资本”两头夹击，上面可能还有内应。难道真要认输？
“不到最后，不能认！”周大锤吼了一嗓子，“十五没到呢！爱国，你刚才缺个听话的火？老子有办法了！”
他转身从工具柜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旧铁罐，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式的氧-乙炔焊割炬，皮管都皴裂了。
“这玩意，”周大锤摸着锈迹斑斑的割炬嘴，“调好了火，温度比焊枪高，但火焰软，铺得开。咱们做个水冷铜板当底衬，薄膜铺上面，用这个火苗轻轻‘舔’一下边缘，就跟…就跟以前厂里老师傅给车床导轨做表面淬火一个道理！”
林爱国眼睛亮了。乙炔焰温度可达3000c以上，但通过距离和氧气比例调节，可以形成扩散焰，高温区相对柔和！配合水冷铜板快速导热，或许真能实现快速局部加热而不烧穿！
“试试！”两人立刻动手。找了个报废的水槽当冷却水箱，上面铺厚紫铜板，薄膜用耐高温胶带轻轻固定在铜板上。周大锤心翼翼地调节着氧气和乙炔阀门，点火。
“嗤——”蓝白色的火焰喷出，调整成羽毛状的扩散焰。周大锤手极稳，让焰尖在薄膜边缘上方两厘米处快速扫过，如同蜻蜓点水。
薄膜被扫过的区域，瞬间微微发亮，颜色略深，但没有燃烧或明显变形。迅速移开火焰，铜板的冷却作用立刻显现。
待冷却后取下测试。高频扫描——那个“坑”明显变浅了！连续扫过三次的区域，“坑”几乎消失！而脉冲耐压测试，数据纹丝未动！
“成了！”周大锤欢呼。虽然这手法极度依赖操作者手感，十次里可能只有三四次成功，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厂部通讯员吴又飞奔而来，脸色惨白：“楚工！林哥！不好了！红光厂那边刚来电话，…接到上级通知，考虑到项目紧迫性和技术风险，决定引入‘备份供应商’。深港前沿公司的样品，已经送到他们检测室了！明就开始对比测试！”
楚云飞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林爱国看着刚刚取得突破的“乙炔焰退火”样品，又看看墙上只剩六的日历。原来，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足十五。
“他们这是要直接踢我们出局。”楚云飞声音沙哑。
“出局？”林爱国擦掉手上的油污，眼神却狠了起来，“还没比呢，谁踢谁还不一定。周师傅，今晚加个班，多‘舔’几片好的出来。明，咱们也去红光厂，送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看看那个‘备份供应商’的样品，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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