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柜”的蓝紫色辉光，像给薄膜表面施了魔法。沈恒的数据显示，经过特定参数（功率80瓦、时间30秒、氧气比例20%）等离子体预处理后，薄膜表面水接触角从105度降到了75度，形成均匀的微糙化。再做光刻掩膜时，光刻胶附着得像长上去一样牢，边缘清晰得如同刀牵
镀银之后，效果更明显。银纹在预处理过的区域，边缘锐利，与基底结合力测试数值提升了将近15%。高频性能测试时，原本“哼调子”薄膜在某些频段残留的细微杂波（沈恒称之为“跑调”）明显减弱，整体频谱曲线更加干净、准确。
“等离子体不只是清洁工，它还是个‘开荒’的。”沈恒兴奋地记录，“它改变了表面化学状态和形貌，给后续工艺创造了更好的‘地基’！”
林爱国拿起一片处理过的成品，对着光看那复杂而精致的银纹图案。它确实更“漂亮”了，不只是外观，更是内在性能的规整。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纹路在电磁场里更和谐、更响亮的“歌唱”。
但这和谐没持续几。火焰帘工序的骨干操作工孙二胖，突然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要回老家照顾生病老人。可楚云飞打听到，孙二胖老家根本没事，他是被钱老板用三倍工资、外加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头衔挖走了。
孙二胖掌握着火焰帘温度、气体比例、传送速度匹配的“手副，虽然不是核心设计，但足以上手操作。钱老板在邻县租的旧厂房里，生产线已经搭起来了，机器是仿制的，工艺是挖人带过去的“简化版”，主打便宜。
很快，市面上出现了价格只有红旗厂“龙鳞纹”三分之二的“仿龙纹”薄膜，性能虽然差一截，但满足一些要求不高的低端应用绰绰有余。红光厂那边也传来风声，有人拿着钱老板的样品和报价去“公关”了。
“这个钱秃子！”周大锤气得跳脚，“挖墙脚，抢生意，不要脸！”
楚云飞倒还冷静：“市场就是这样。咱们的技术没有专利护城河（当时国内专利意识弱），被人模仿是迟早的事。关键是我们得跑得更快，把产品做到他们模仿不聊水平。”
压力转到了林爱国和沈恒这边。复杂图案的“哼调子”薄膜是方向，但产能和成本还是问题。而港商“泛亚贸易”的第二份传真又来了，这次附上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干扰频谱图，要求定制薄膜在五个特定频点上有超过20db的抑制效果，且纹路图案“需尽可能紧凑以节省面积”。
沈恒看着那频谱图直嘬牙花子：“这要求……几乎是贴着现有技术的极限画的。尤其这个3.5Ghz的点，我们现在材料的本体损耗在这个频段已经开始上升了，靠表面纹路很难做到20db。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材料本身下功夫，或者……纹路设计上玩更极赌结构，比如多层、或者三维？”沈恒摇头，“这都超出我们目前能力了。我感觉，他们不像真要货，更像在摸我们的底，看我们能做到哪一步。”
林爱国盯着那张频谱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纹路间距、宽度与频率的关系。“接。”他忽然。
“接？这明摆着是坑！”周大锤反对。
“接，但不保证全部达标。”林爱国，“我们把能做到的频点和抑制深度明确标出来，做不到的，写明原因和当前极限。报价分两部分：基础定制费，加上每项达标性能的溢价。如果他们真想要，就得接受现实；如果是钓鱼，咱们也亮亮肌肉，告诉他们咱们懂行，不好糊弄。”
楚云飞权衡后，同意了这套策略。回复传真发了出去，语气不卑不亢，技术条款清晰，报价透着自信。
周大锤把对钱老板的怒火，全发泄在了“雷公柜”的改造上。他嫌那老旧的旋钮和刻度不准，跑到市里电子市场淘换回几个旧的指针式流量计和调压器，又拆了厂里报废机床上的两个滑轨和手轮，叮叮当当开始改装。
“咱给它整个‘半自动’的！”周大锤一边焊接一边念叨，“气流量，用这个表看；功率，用这个旋钮调；时间，弄个破闹钟改个定时开关！省得沈博士老得盯着。”
他甚至还用铁皮敲了个简易的“样品旋转架”，让薄膜在等离子体里能转着圈儿接受“洗礼”，更均匀。沈恒看着那充满蒸汽朋克风格、线头裸露的改装装置，心惊胆战，反复检查绝缘和接地。
改装完第一次试机，周大锤自信满满地合闸。流量计指针猛地一跳，超过量程；调压器旋钮有点滑丝，功率忽大忽；那个用闹钟改的定时器，到点后不是断开，而是叮铃铃狂响起来，在高压放电的嗡嗡声里格外刺耳。
“关掉！快关掉！”沈恒喊着。
周大锤手忙脚乱去拉闸，不心碰到裸露的线头，被电得嗷一嗓子跳开，手指头麻了半。但等动静平息，他们检查柜内样品时，却发现这片在功率波动、气流不稳、还伴着闹钟噪音环境下处理的薄膜，表面状态竟然出奇地好，甚至比之前稳定参数下的效果还要均匀一些。
“这……”沈恒懵了，“难道……适度的参数扰动，反而有利于等离子体均匀分布？”
周大锤揉着发麻的手指，咧嘴笑了：“你看，我吧！机器这东西，不能太惯着，偶尔得让它‘活动活动筋骨’！”
林爱国则看着那旋转架上被改造出的、缓慢自转的样品夹具，若有所思。转动，均匀……如果，在等离子体处理的同时，让薄膜匀速通过，像火焰帘那样连续生产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行业技术交流会的正式通知下来了，地点在上海。林爱国将作为“特种功能薄膜创新工艺”的代表发言。他听陈永豪也会做报告，主题是“国际电子封装材料发展趋势与中国企业的机遇挑战”。
楚云飞帮林爱国准备讲稿：“突出重点，一是实际应用效果和数据，这是咱们最硬的牌；二是工艺创新思路，火焰帘、光刻-电解、等离子体预处理，可以讲，但关键细节模糊处理；三是未来展望，提提频率选择、定制化这些概念，显得有前瞻性。”
“还有，”楚云飞补充，“我打听到，陈永豪请了两位跟他关系好的专家，可能会在问答环节提一些尖锐问题，比如电迁移风险、工艺的环保性、还有你们那个‘土法等离子体’的安全隐患。你得有准备。”
林爱国点头。他不仅准备回答，还准备带点“礼物”去——几片最新优化的、性能数据漂亮的“哼调子”薄膜实物，还有一段红光厂设备上实测的、干扰被明显抑制的视频录像。
光有防守不够，这次，他想试着主动出击一下。至少，让行业内更多的人知道，除了深港前沿描绘的“国际潮流”，还有一条从车间烟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一样的路。
就在他反复演练的时候，厂办传来消息：港商“泛亚贸易”对他们的回复传真给出了反馈，同意基础定制费和部分性能溢价方案，但要求先提供一批样品进行验证，并且询问“是否有可能参观生产工艺流程，以建立长期互信”。
鱼儿，好像咬钩了。但咬钩的，究竟是鲶鱼，还是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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