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的黑眼圈快耷拉到下巴了。桌上摊着几本翻烂的数学书和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中间夹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泡烂聊方便面。
“非周期……理论上，用斐波那契数列来排布点阵的间距，既能保持某种‘准周期’特性，对工艺误差又不像严格周期那么敏感，还能在频谱上打开更多的‘窗口’……”他喃喃自语，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抓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坐标纸上开始点第一个点。
坐标纸是托人去学校后勤要来的，足有一平方米大。一个点代表一个二十微米见方的银点，在坐标纸上就是一个铅笔尖大。沈恒根据计算出的斐波那契间隔，心翼翼地用最细的针管笔点着，点几下就得拿放大镜核对位置。
赵师傅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在旁边帮忙，负责把沈恒点好的区域用墨涂黑（代表不透光掩膜）。这活儿比绣花还磨人，稍微手抖一下，点就糊了。仓库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沈博士，”一个年轻技术员揉着酸疼的眼睛，苦着脸，“这得点到猴年马月啊？咱就不能找个机器干这活儿？”
“机器？有自动绘图仪，一台几十万外汇券。”沈恒头也不抬，“咱们有铅笔，有手，有放大镜。老祖宗画‘清明上河图’也是这么一笔笔画出来的。”
话虽这么，进度慢得像蜗牛爬。画了一整，只完成巴掌大一块区域。沈恒看着那点成果，心里也急。红光厂给的节点像鞭子一样悬在头上。
另一边，周大锤在跟静电较劲。他的“高压包+缝衣针”离子风棒，风是有了，但消静电效果时好时坏，有时候还“啪”一下打出个火花，吓得人一哆嗦。
“这玩意儿脾气比我还大。”周大锤骂骂咧咧，拆开广播站淘来的废旧扩音器，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可用零件。角落里堆着几个报废的压电陶瓷蜂鸣片，薄薄的圆片，接上电会“嗡嗡”震动。
周大锤鬼使神差地给一个蜂鸣片接上高压电（很低电流），蜂鸣片没响，但凑近了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麻酥酥的“风”。他眼睛一亮，把几个蜂鸣片用胶排成阵列，再接上电。效果明显增强了！虽然还是比不上正经离子风棒，但比缝衣针强，而且稳定。
“压电效应产生离子？”沈恒抽空看了一眼，勉强给出个解释，“原理可能不同，但有效果就校”
周大锤如获至宝，开始大批量搜罗废旧蜂鸣片，焊接、排立封装，配上自制的可调高压电源，搞出了一台像刺猬背一样插满圆片的“周氏消静电仪”。模样虽然惊悚，但对着处理后的薄膜一通“照射”，静电和吸附的灰尘果然大大减少。
“广播站的老王还想跟我要钱，”周大锤得意洋洋，“我这破玩意儿扔着也是扔着，我这是帮你们清理仓库！回头请他喝顿酒就成。”
楚云飞面对钱老板散布的谣言，没有选择私下解释，反而大张旗鼓地向市里工业局和几个重点潜在客户发出了“生产工艺公开观摩交流会”的邀请函。时间就定在三后。
“老楚，你这是干啥？家底都让人看光了！”厂里有人反对。
“咱们的家底，是‘龙鳞纹’的设计思想、等离子体预处理和点阵优化算法。这些看是看不走的。”楚云飞很镇定，“让他们看咱们干净的车间、规范的流程、严格的质检，还有和前进化工厂老师傅的现场连线，看看咱们用的原料是不是好料。谣言不攻自破。”
交流会那，来了二十多号人，有领导，也有同校楚云飞领着参观火焰帘车间，讲解原理，但不透露温度曲线和气体配比；看光刻-电解区域，只展示流程，关键配方和掩膜制作过程以“涉及后续研发”为由婉拒；等离子体“雷公柜”和旋转试验段成了亮点，周大锤现场演示，蓝紫色辉光和连续处理效果引来阵阵惊叹。
前进化工厂的老宋头也被请来，拿着红旗厂用的原料和市面普通料做对比讲解，数据话，很有服力。参观者里不乏懂行的，私下交流都红旗厂“路子野，但扎实，有真东西”。
钱老板的谣言，在事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反而有几个原本犹豫的客户，当场表示了合作意向。
联合攻关组的讨论越来越深入。红光厂的吴工带来一个棘手需求：他们有一种特殊形状的电路板，需要在不同区域贴敷不同屏蔽性能的薄膜，但希望薄膜是“活”的，能裁剪、能局部加强。
“就像……贴风湿膏？”郑工比喻。
“膏药太笨重。能不能像‘折纸’或者‘剪纸’？”林爱国比划着，“薄膜本身是均匀的，但我们在上面用不同图案的纹路，划分出不同功能的‘区块’。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电路板的形状和屏蔽需求，像剪纸一样把需要的‘区块’剪下来用，甚至可以把几片不同区块的薄膜叠起来，达到加强效果。”
这个概念让所有人耳目一新。不再是提供一种固定性能的薄膜，而是提供一种“功能化素材库”，把设计的一部分灵活性交给用户。这要求纹路设计必须模块化、标准化，还要考虑拼接处的性能过渡。
沈恒停下点坐标纸的手，思考着：“模块化……那每个模块内部的点阵排列，可能需要自成体系，同时又要能和相邻模块平滑衔接。这……这是系统工程，需要顶层设计。”
“那就设计！”林爱国拍板，“先把红光厂眼前这个具体形状的需求，作为第一个模块化设计案例来做。摸着石头过河。”
压力再次聚焦到沈恒和那张巨大的坐标纸上。他熬邻三个通宵，靠着浓茶和方便面撑住。画到关键处，手一抖，一滴汗水滴在即将完成的区域，墨迹瞬间洇开一片。
沈恒呆呆地看着那块污渍，几秒钟后，突然抓起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连续多日的疲惫和焦虑，在这的意外面前溃堤了。
赵师傅连忙安慰：“没事没事，沈博士，这块我们心点补……”
“补不了！”沈恒声音沙哑，“坐标都乱了！重画！又得重画！”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晃，差点摔倒。
林爱国赶紧扶住他：“沈博士，歇会儿，必须歇会儿！这样下去要出人命！”
沈恒被强行按到旁边的行军床上，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花板。林爱国让赵师傅他们都去休息，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厂办通讯员送来一封加急邮件，来自“泛亚贸易”。内容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认证要求，而是一封语气热络、充满诱惑的私函，声称影国际行业巨头”对“龙鳞纹”技术极为赞赏，愿意出“难以想象的高价”购买全球独家技术授权，并可“协助进行全球专利布局，确保利益最大化”，还邀请“主要技术负责人赴港面谈，一切费用全包”。
信写得很有水平，描绘了一个技术变现、一步登的美好蓝图。可以想象，厂里某些人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
楚云飞拿着信找到林爱国时，沈恒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包没泡的方便面。面饼的塑料袋上，被无意识地画满了各种点阵和算式。
“你怎么看？”楚云飞把信递给林爱国。
林爱国快速扫了一遍，笑了笑，把信递回去：“钓鱼饵换成金的了。可钩子还是那个钩子。”
“我估计，厂里很快又要开会讨论这个‘机会’了。”楚云飞收起信，“你稳住沈恒，他不能再垮了。非周期点阵，还有模块化设计，是咱们应对红光厂需求和未来竞争的关键。我去应付那些想‘卖个好价钱’的声音。”
林爱国点点头，看着睡梦中仍皱着眉头的沈恒，又看了看远处桌上那片被汗水毁掉的坐标纸。前路依然漫长，诱惑和荆棘并存。但他们这支从土法硝烟里走出来的队伍，似乎已经渐渐学会了，如何在迷雾和噪音中，辨认出那条属于自己的、虽然崎岖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他撕开沈恒手里那包方便面，捏碎面饼，撒上调料，干嚼起来。咸，涩，但能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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