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巨头的律师函，是跟着省里一份“关于协助开展知识产权调查”的便函一起到的。
措辞严谨，英文原件配着生硬的中文翻译，核心就一句：红旗厂生产的“龙鳞纹”系列薄膜，侵犯了其持有的关于“绝缘基材表面非周期性金属图案结构”的专利权（专利号列了一串），要求立即停止生产销售，赔偿损失，并“寻求以合理条件达成授权许可”。
附上的专利文件复印件厚得像本书，那些复杂的示意图和权利要求书，看得林爱国头皮发麻。最关键的那张“非周期点阵”示意图，虽然排列方式与沈恒设计的斐波那契数列不同，但核心思想——利用非周期排列拓展频宽和增强鲁棒性——却直指要害。
“他们动作太快了。”楚云飞把律师函拍在桌上，“我们的国内专利申请还在‘实审’，他们的国际专利已经授权了。这是有备而来，瞄准的就是咱们刚突破的‘非周期点阵’。”
“咱们是自己独立搞出来的！”周大锤梗着脖子，“他们那是抄……不对，是撞车！”
“法律上，讲究的是谁先申请、谁公开。”沈恒脸色灰白，指着对方专利的申请日期，“比咱们早了将近一年。而且，他们的权利要求写得非常宽，‘任何用于电磁调控的、非严格周期性的金属点阵图案’……这几乎把咱们的路堵死了。”
厂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技术突破的喜悦还没捂热，就被一盆冰水浇透。更麻烦的是，红光厂那边也收到了风声，吴工打电话来，语气担忧：“林工，听你们惹上官司了？我们那个新项目，进度会不会受影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进化工厂的老宋头，捎来口信，约楚云飞去市里“喝顿酒，点事”。
酒馆包间里，老宋头闷头喝了三杯，才叹口气：“云飞，那边的人，又来找我了。这次不是买原料，是‘技术入股’。”
“技术入股？”
“嗯。是在我老家那边，合资建个新厂，生产高性能的聚酰亚胺原料。我出技术，他们出资金和海外渠道，占股百分之三十，但技术和品控我了算。”老宋头眼神复杂，“我年纪大了，厂里返聘也干不了几年。老家那地方，穷啊……要是能有个像样的厂子……”
楚云飞心里一沉。这是釜底抽薪的升级版。直接挖走核心原料的技术灵魂，甚至可能在未来影响红旗厂的原料供应和成本。“宋师傅，这是阳谋。他们看中的是您这个人，和您脑子里几十年的经验。去了，您就是他们产业链上的一环，再想帮我们……”
“我懂。”老宋头打断他，又灌了一杯，“所以我没答应，也没一口回绝。我我得考虑考虑，也得看看……我供料的老主顾们，往后怎么走。”他抬眼盯着楚云飞，“云飞，你们那个‘龙鳞纹’，真就让人家这么拿捏死了？没别的招了？”
楚云飞无言以对。专利战是陌生的领域，对方是财力雄厚、经验丰富的跨国巨头，红旗厂怎么打？
就在楚云飞陪老宋头喝闷酒的时候，林爱国和沈恒把自己关在仓库里，对着那堆专利文件和自己的实验数据较劲。
“不能坐以待保”林爱国眼睛通红，“他们的专利覆盖的是‘非周期性金属点阵’。如果我们……让点阵‘活’起来呢？”
“什么意思？”
“不是固定的、镀上去就完事的金属点。”林爱国比划着，“能不能让这些‘点’，本身也是某种微结构，或者……点的材质、形状可以变化？甚至，点与点之间，不是完全绝缘，可以有微弱的、可控的连接？”
沈恒愣住了：“那……那还是简单的表面图案吗？那可能变成一种复杂的‘微电路’或者‘超材料’了！工艺复杂度会指数级上升！”
“再复杂，也得试试！”林爱国发狠道，“不然就是等死。他们专利里写的‘金属点阵’，假设点是均匀的、孤立的。如果我们打破这个假设呢？”
这个疯狂的想法，像在黑夜里划亮一根火柴。沈恒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生物学图鉴：“等等……‘活’的点阵……自然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比如，昆虫的复眼？无数个眼单元，每个独立成像，又能组合成整体视觉……每个眼的结构，是不是可以看作一个微的、功能类似的光学单元？”
昆虫复眼？林爱国和沈恒对视一眼，仿佛抓住了一丝飘渺的灵福如果每个银“点”，不是一个简单的金属块，而是一个微型的、甚至多层结构的“人工电磁眼”呢？这完全跳出了对方专利描述的范畴！
“但这需要设计能力、加工精度……”沈恒又感到绝望。
“精度不够，结构来凑。”林爱国想起“守山人”之前提过的、南方那种“面板级封装全湿式解决方案”，虽然那是用于芯片封装的，但思路或许可以借鉴——用相对低成本、大面积的湿法工艺，来制造复杂微结构。“咱们还有等离子体改性，能不能在点上做文章？先别管能不能成，画出来，算出来！”
两人立刻动手，把对方专利文件扔到一边，在草图纸上涂抹起来。他们要设计的，不再是被动反射电磁波的“纹路”，而是可能具有更主动响应特性的“虫眼阵帘。
楚云飞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厂里，带回的不仅是老宋头的犹豫，还有更紧迫的资金问题——应对可能的诉讼需要钱，继续研发更需要钱。而红光厂新项目的预付款，支撑不了多久。
他想起了前不久市里开会传达的、支持中微企业的“十条金融措施”，里面提到“信用贷”、“科创贷”和“无还本续贷”。以前觉得离自己远，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他连夜准备材料，把红光厂的订单合同、技术专利（哪怕还没授权）申请文件、甚至行业会议的报道都整理出来。第二一早，就跑到市里新成立的“中微企业融资服务中心”碰运气。
接待他的信贷经理老赵，仔细翻看着材料，尤其对“打破国外垄断”、“用于重点装备”这些字眼多看了几眼。“楚厂长，你们这属于典型的‘科技创新型中企业’，方向是好方向。但没抵押物，风险确实高……”老赵沉吟着，“不过，市里刚有政策，鼓励银行对这类企业提高信用贷款比重。你们有订单，有技术，我们可以尝试申请‘科创信用贷’，但需要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和未来现金流预测……”
一线生机！楚云飞立刻保证，回去就做最详细的计划。同时，他心里也盘算着，是否可以将相对成熟的“火焰帘”工艺，做更深度的“技术授权”，换取一笔可观的许可费，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先渡过眼前难关。
几后，沈恒和林爱国拿出了“虫眼阵帘的第一版概念草图：每个单元不再是简单的方点或圆点，而是一个中心有微孔、周围有渐变环状结构的复合点。他们设想通过多层光刻和不同金属的叠镀来实现，这工艺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理论计算显示，这种结构可能在特定频段产生奇特的谐振和滤波特性。更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完全不像对方专利里描述的“金属点阵”了。
“像个……长满复眼的怪物。”周大锤看着草图评价。
“就疆虫眼阵怜吧。”林爱国定了名，“能不能做出来，是另一回事。但有了这个，至少和对方谈判时，我们手里多了一张牌——我们有自己的下一代技术，不怕你的专利封锁。”
就在他们准备尝试制作第一块“虫眼阵帘掩膜版时，楚云飞接到通知：巨头方面同意“初步接触”，地点定在上海，对方亚太区法务和技术负责人将出席。
“是战是和，这一趟都得去。”楚云飞对林爱国，“把‘虫眼阵怜的资料带上，关键部分模糊处理。让他们知道，红旗厂不是只有他们看到的那点东西。另外……”
他压低声音：“老宋头那边，我稳住了。他，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走。但他老家那边，合资建厂的事，他挡不住。可能……很快会有新的竞争对手出现，用的还是和咱们同源、甚至可能更优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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