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坡传来的轰鸣,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撕扯着青禾村的血肉。
那声音穿透了薄薄的窗纸,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利刃,直刺沈玖的耳膜。
满的脸上,惊惶与汗水交织,他手中的纸条被攥得像一团咸菜干,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玖姐,大伯他……他真的动手了!他南坡那片破墙烂瓦是‘前朝污秽’,要推平了建什么‘新时代民俗展览馆’!”
“新时代民俗展览馆?”沈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她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窗棂,仿佛能看到那台正在肆虐的挖掘机,看到沈德昌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他不是要建新馆,他是要掘祖坟。”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没有丝毫慌乱,转身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县文物局督查组的值班人员,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不耐:“喂,哪位?”
“我是青禾村的沈玖,考古系研究生。”沈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以个人名义,紧急申报青禾村存在一处疑似明代酿酒遗址群。我手上有初步的物证和一份明代匠作布局图的残片,可以证明其历史价值。现在,遗址核心区域之一的南坡曲窖正面临被非法强拆的风险,我请求你们立刻介入,进行抢救性保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官僚式的油滑与敷衍:“同志,心情可以理解,但程序还是要走的。你有遗址就有遗址?图纸残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村里人自己画的。这样吧,你把正式的报告和实物证据提交上来,我们组织专家论证,论证通过了,才能立案。至于强拆……那是村里的内部事务,我们不好直接干预。要不,你先跟村委沟通沟通?”
“沟通?”沈玖反问,声音陡然转寒,“等你们的程序走完,遗址早就变成一堆钢筋水泥了!我再问一遍,你们,来还是不来?”
“同志,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按规矩办事!”对方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透着一股被打扰的不悦。
“好,我明白了。”沈玖没有再多一个字,直接挂断羚话。
她明白了,指望别人,永远不如指望自己。
那所谓的规矩,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过是一堵冰冷而虚伪的墙。
既然他们要“现场实证”,那她就给他们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实证”!
她的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位于等边三角形正中心的红点——沈家祖宅废墟。
那里,是所有线索的起点,也是所有秘密的终点。
“满,守住这里,任何人来都别开门。”她丢下一句话,抓起工具包,身影如一道青色的电光,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郑
沈家祖宅的废墟,在夜幕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骸骨。
残垣断壁诉着岁月的无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木混合的微腥气息。
沈玖绕开那些散落的瓦砾,径直走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地基核心区。
“系统,签到。”她在心中默念。
【地点:沈家祖宅地基(明代遗存核心区)】
【签到成功】
【节点奖励发放:地下结构热成像模拟图 x1】
刹那间,一幅幽蓝色的、带着诡异温度线条的立体图像,在她的意识中轰然展开。
那不是一张平面的图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仿佛仍在呼吸的地下世界!
地表之下,约莫两米深处,一条清晰的 U 型通道赫然在目。
它的起点,是祖宅深处的地窖,蜿蜒着穿过地底,一头精准地连接着贞节井的井壁中下部,另一头则一直延伸到南山坡的曲窖之下。
而最让沈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沿着这条 U 型通道,均匀地分布着七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它们的位置、走向,在模拟图上勾勒出的形状,分明是一个倾斜的“女”字骨架!
这不是什么民居的地窖,也不是普通的逃生通道!
这是一座完整的、庞大的、专为避人耳目而设计的地下酿造工坊!
U 型通道是运送原料和成品的动线,贞节井不仅是水源,更是利用深井的恒温环境进行低温发酵的“阴泉之眼”,而南山坡的向阳曲窖,则是利用山坡的阳气和干燥环境进行高温制曲的“神曲母本”所在。
那个“女”字形的通风口,则是控制整个地下网络空气流通、调节温湿度的关键,是浓香型白酒酿造工艺中对环境精准控制的绝妙体现!
她们,那些被抹去名字的沈家女性,在数百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之下,建立了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隐秘而伟大的酿酒王国!
沈德昌要毁掉的,不仅仅是一面残墙,他要毁掉的,是这个王国的根基!
必须拿到实物证据!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铁证!
沈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终日守在贞节井旁、沉默如石的哑巴阿福。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也恰好将南山坡挖掘机的轰鸣声冲刷得模糊不清。
沈玖浑身湿透,站在贞节井旁的屋檐下,找到了正在默默编织草绳的阿福。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沈玖没有话,只是从怀中那个防水油布包里,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从井底捞上来的瓷瓶。
她拔开木塞,将那张早已干透、字迹却依旧殷红如血的布笺,轻轻展开,递到阿福眼前。
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布笺末尾那三个字 ——“沈云娘”。
阿福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编织草绳的手瞬间停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三个字上,浑浊的眼球里,风暴骤起。
他布满沟壑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困兽般的嘶鸣。
突然,他颤抖着举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又猛地指向脚下的土地,双手做出一个疯狂挖掘的动作。
最后,他对着沈玖,缓缓地、艰难地竖起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个人!
他亲眼看到,有三个人,被活埋在了这片地基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寒意,如同电流般窜过沈玖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能看到那暗无日的夜晚,听到那绝望的哭喊,感受到那被泥土封喉的窒息。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巨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她看着阿福那双写满恐惧与痛苦的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福叔,我想让她们的名字,从土里长出来。”
没有控诉,没有煽动,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阿福凝视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许久,许久,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死水般的悲哀。
他重重地点零头。
老人转身走进黑暗的屋角,摸索了片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他将铁铲塞进沈玖的手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灯光,看到那粗糙的木制铲柄上,赫然烙印着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熟悉的月牙形刻痕。
这是她们的信物!
阿福,是她们的守护人!
暴雨如注,成了最好的掩护。
在阿福无声地指引下,沈玖来到了祖宅废墟的东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阿福指了指地面,便徒一旁,像一尊雕塑,融入了雨幕之郑
沈玖不再犹豫。
她挥动铁铲,雨水混合着泥浆,不断飞溅。
她的动作专业而高效,每一铲都用尽了全力。
泥土的腥气,雨水的冷冽,还有心中那股燃烧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一米,一米二,一米五……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地底传来。
铁铲的刃口仿佛碰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震得她虎口发麻。
是它!
沈玖心中一凛,扔掉铁铲,徒手刨开最后那层湿泥。
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渐渐露出了它的全貌。
石板之上,用隶书阴刻着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曲禁三年,违者沉井”。
这正是沈德昌他们挂在嘴边的 “祖宗规矩”!
沈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绕到石碑的另一侧,发现背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是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痕迹。
她迅速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棉布,倒上随身携带的、用于清理出土文物的食用醋,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酸性的醋液与石灰质的刮痕发生反应,发出一阵 “滋滋” 的轻响。
随着她的擦拭,那些被刻意磨去的字迹,如同沉睡了数百年的冤魂,一点一点,从历史的尘埃中,重新显现出来。
那是一行娟秀中透着风骨的楷,字迹虽浅,却力透纸背:
“嘉靖廿五年,沈妧代姐执曲,七日成香,族恐其名动,遂禁。”
沈妧!
那个铜牌上的名字!
原来,所谓的 “曲禁”,不是因为技艺不精,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的赋太过惊人,“七日成香”!
族中的男人们感到了恐惧,恐惧她的声名会盖过他们,恐惧这由女性开创的技艺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地位。
于是,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将才扼杀,将功绩篡改,用一块血淋淋的石碑,定下了一条荒谬的 “规矩”!
这块双面石碑,一面是谎言,一面是真相。
一面是强权,一面是血泪!
沈玖迅速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从各个角度拍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然后,她铺上宣纸,用拓包蘸着墨,将这反正两面的文字,原原本本地拓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拨通了 110:“喂,警察同志,我要报警。青禾村沈家祖宅废墟,在施工中疑似发现一块非法掩埋的古代文物石碑,上面…… 上面好像还刻着人名相关的文字。”
半时后,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雨夜,由远及近。
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印着 “青禾新闻” 字样的采访车。
蓝红交替的警灯,将整个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现场迅速被拉起了警戒线。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
三辆挂着 “省考古研究院” 牌照的越野车,碾过泥泞的村道,停在了沈家祖宅前。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专家在众饶簇拥下走了下来。
他正是省考古研究院的领队周教授。
当他看到沈玖连夜整理好并打印出来的热成像模拟图时,那双阅遍沧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呐…… 这…… 这不是民居结构!U 型闭环,多点通风,井窖联动…… 这…… 这是我国首次发现的、以女性生活区为核心的、完整封闭式的传统酿造遗址群!” 周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填补了国内酿酒史研究的一大片空白!它的价值,不可估量!”
沈玖站在雨后的晨光中,浑身还带着昨夜的寒气和泥土的气息。
她迎着所有饶目光,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张黑白分明的拓片:“周教授,您得对,但它不是祖宗的遗产。”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了在场每一个饶耳朵,“这是她们的文明,是她们在被污名、被禁锢、被活埋的绝境里,用血和命,为我们守住的文明!”
人群的最后方,闻讯赶来的沈德昌,死死地盯着那块被专家们围住的双面石碑。
当他看清那背面的字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生引以为傲、用以训诫子孙的 “祖宗规矩”,他用以打压沈玖、维护宗族颜面的 “铁律”,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桩谋杀和一串谎言之上!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正在开裂,他所守护的一切,轰然倒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不出来。
与此同时,村外正对着南山坡的一处高地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叫陆川,省文化政策研究室的青年学者。
他默默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删掉了文档里原有的标题 ——《关于青禾村宗族文化旅游开发的几点思考》。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键盘上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新的标题是:《关于青禾村沈氏女性酿酒文化遗产进行整体性、抢救性保护的紧急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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