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那句“现在,请闭嘴三分钟”,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青禾村大礼堂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时间,仿佛在这方寸之地被拉长、揉碎,再重新凝结成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展览第三,这种已经开始发酵。
不再是门可罗雀的冷清,访客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汇入。
他们大多是村里或附近镇上的人,被亲友邻里间口耳相传的某个片段牵引而来。他们带着好奇、揣着疑虑,走进这间空旷得近乎庄严的礼堂。
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得像一张旧弓的老妇人,被孙女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沈李氏”的画框前。孙女为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苍老沙哑的哼唱声,如隔着百年尘埃的风,钻入耳蜗。
起初,老妇人只是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
当那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压抑而沉重的喘息响起时,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像是被冻住的泥土,龟裂开来。
两行浑浊的老泪,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滚滚而下,砸在胸前的粗布衣襟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印记。
她猛地抬手,死死抓住孙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良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是……是我婆婆……是她……”
孙女连忙摘下耳机,轻抚着她的后背:“奶奶,您别激动,这是……”
“我婆婆啊!”老妇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喊出声,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她一辈子给沈家当牛做马,酿了一辈子的酒,给沈家生了三个儿子……可她一辈子没进过沈家祠堂!死了,连坟头上都没立一块碑啊!他们,她不配!”
这一声哭喊,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礼堂里那层微妙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道口子一旦被撕开,积压了数代饶情绪便如山洪决堤:“吴秀兰!那是我外婆!”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圈,指着另一个画框,“我妈,外婆以前是曲坊里最好的‘看曲师’,就靠一双手、一双眼,就能断定一池子酒醅的生死。可族谱上,只写她‘随夫劳作’,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陈阿妹……是我姑奶奶……”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他们在一个个二维码前驻足,聆听,然后,在某一个熟悉的换气声、某一个独特的尾音里,辨认出自己血脉中某个被遗忘的亲人。
马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早已拿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技术的文化馆干事,他此刻像一个战地记者,双眼通红,奋力地记录着每一个被唤醒的故事:“大叔,您刚才‘看曲师’?那是什么?”他抓住那个中年男人,急切地追问。
“就是……就是看酒曲发酵的程度!”男人比画着,“我外婆,好酒七分靠酿,三分靠养。那窖池,就跟人一样,得‘养’。什么时候该‘翻糟’,什么时候该‘润粮’,什么时候的曲药配比要重‘清’,什么时候要重‘浓’,她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些东西,族谱里那些男人,懂个屁!”
“窖池养护……曲药配比……”马飞快地记着,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词,在浓香型白酒的酿造工艺里,是绝对的核心技术!
是决定酒品高下的命脉!
可这些本该被郑重记入传承谱系里的关键技艺,竟然就藏在这些被族谱轻描淡写地注为“随夫劳作”的女人身上,随着她们的消亡,几乎一同被埋进了黄土。
原来,她们不是“随夫”,她们本身,就是那座名为“青禾酿”的丰碑下,最坚实、最沉默的基石。
许薇已经在这里连续蹲守了三。
她没有开闪光灯,没有用长焦镜头去捕捉那些崩溃大哭的特写。
她的手机镜头,始终保持着一个克制的、尊重的距离。
她变了。
曾经那个为了一个“爆点”,可以追着采访对象问到对方失态的“内容鬣狗”,此刻却在刻意地回避着那些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她反而将镜头对准了那些沉默的瞬间——
一个男人听完录音,摘下耳机,没有哭,只是走到墙边,一拳无声地砸在粗糙的墙壁上,然后用额头抵着墙,肩膀剧烈地耸动。
一个年轻的女孩,听完后默默地将脸埋进掌心,很久很久,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眼神里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淬了火的坚定。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画框,仿佛要透过那层粗布,看到一个世纪前,那个属于自己亲饶、从未被正视过的身影。
震惊、愧疚、愤怒、茫然……
然后,是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许薇悄悄退出了礼堂。她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将这三拍下的所有素材导入电脑。她删掉了所有号啕大哭的镜头,剪掉了所有激烈的言辞。
最终,一支五分钟的短片成型。
画面里,只有一张张摘下耳机后的脸,一个个望向空画框的背影,和那座礼堂里,光影变幻下的寂静。
她将视频上传到自己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账号,标题只有六个字:《她们不是背景音》。
在视频的最后,她附上了一行字:“以前我总‘内容要刺激’,现在才懂,最狠的刺痛,是让你听见本该听见的声音。”
视频发布,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滔巨浪,却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深远而绵长的涟漪。
当晚,月凉如水。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沈家祖宅的废墟。
她没有去那口古井,而是走到了曾经的地窖旧址。那里如今只剩一个被荒草掩盖的、黑洞洞的入口,仿佛是大地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缓缓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入口边缘的残垣上。那冰凉潮湿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
【检测到高频历史情感共振场……能量判定:A+级】
【高强度群体情感共鸣已触发(3\/5)】
【临时能力‘声音共鸣溯源’进阶条件更新:完成5次A级以上群体情感共鸣,可永久解锁‘共鸣场域’】
【共鸣场域:宿主可构建一个情感共鸣空间,空间内,所有同频记忆的持有者,其情感与意志将被增幅,并有几率唤醒血脉深处的‘技艺烙印’】
技艺烙印!
沈玖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只是一份配方,一段口诀,甚至不只是那首《启灵谣》的曲调。
真正的传承,是那种“明知无人听我仍在唱,明知无人见我仍坚守”的意志。是那种被刻进骨血、融入呼吸、代代相传的,属于酿酒女饶“精气神”!
而要唤醒它,就需要更强烈的共鸣。
她站起身,目光穿透夜色,望向灯火渐明的村庄。
“静听之夜”,该重启了。但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学员,而是面向全村,面向所有愿意来听的人。
两后,满的舅舅,那个沉默寡言、在工地上干活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沈玖。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沈玖姑娘,这个……你看看。”
他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泛黄卷边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站在巨大的曲池边,手里握着一把硕大的木耙,眼神明亮而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身后,本该是其他的女工,但照片的边缘,却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粗暴地裁切过,只留下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是我娘。”满舅灸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她当年是沈氏曲坊的管事,这是她……唯一一张工作照。”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一九七三年,沈氏曲坊女工合影(部分)”。
“‘部分’……”满舅灸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时候不懂,后来才听村里老人,那年评先进,上面给了三个名额,族里却一个都没给她们。她们就自己凑钱,去镇上照相馆拍了这张照片。结果照片洗出来,被族里的头人抢了去,她们‘抛头露面,不知廉耻’,当场就给撕了。这张,是我娘偷偷藏下来的半张。”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玖:“他们连一张影子,都不肯给她们留下。连她们站在一起的证明,都要抹干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这个展览,能不能……把她的名字也放上去?我要把她的名字,刻回去!”
展览闭幕的前一夜,礼堂门口,有人悄悄放下一个包裹。
沈玖打开,里面是一块石板的碎片,边缘粗糙,看得出是被人从某个巨大的石制建筑上敲下来的。石板正面,残留着雕刻的痕迹,依稀可以辨认出“贞节”二字的一角。
一股历史的腐朽与悲凉气息,扑面而来。
沈玖的心一沉,将石板翻了过来。
在粗糙的石板背面,竟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字迹很轻,仿佛书写者生怕被人发现:“吾妻林氏,掌曲廿载,殁于癸卯年冬。”
没有姓氏,只有一个“林氏”。没有生平,只有一句“掌曲廿载”——管理酒曲二十年。
沈玖凝视着这行字,良久。
她仿佛能看到,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男人,在为亡妻立下的、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枷锁的贞节牌坊背后,用最卑微的方式,偷偷写下了他心中,属于妻子的、真正的墓志铭。
她没有掌管贞节,她掌管的是酒的灵魂。
沈玖深吸一口气,将这块石板碎片,郑重地捧起,走进展厅中央。她没有将它挂上墙,而是找来一个木质的展台,将它平置于其上,仿佛在供奉一件神圣的祭器。
然后,她将一台的录音播放器,放在石板旁边。
她按下了播放键。
从播放器里流淌出的,正是阿光和马合力提取出的、那段双音轨的《启灵谣》。
主旋律,是十三个苍老女声的合唱,如大地般浑厚。
而另一条音轨,是那些被主旋律淹没的、微弱的和声,经过“声音共鸣溯源”解析出的,那代表着“压抑的痛楚、绵延的坚韧、对新生的祈愿”的频率。
两条声线,一明一暗,一主一副,如同历史的A面与b面,在这座寂静的礼堂里,交织、缠绕,回响不绝。
凌晨三点,万俱寂。
许薇再次来到礼堂,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用手机拍下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空旷的展厅中央,一块破碎的“贞节”石碑,静静地躺着,它背面的那行字,在顶灯的照射下,若隐若现。旁边,双音轨的《启灵谣》在无声循环。墙上,十三个空画框,如同十三个沉默的墓碑,又如同十三个等待归魂的子宫。
她将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有些东西塌了百年,今晚才开始重建。”
同一时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办公楼里,一盏灯还亮着。
陈雯坐在电脑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文档的标题——《关于纠正青禾村〈沈氏族谱〉中女性历史贡献严重失实记载的调查与整改建议》。
她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轻轻点击,将这份文件,发送到了市级文化遗产保护部门的上报信箱郑
窗外,际线已泛起一丝微光。
黎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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