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习所成立的第五,秋阳和煦,晒得人浑身酥软。
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公文,却比深秋的寒霜更冷,被送到了青禾村的村口。
文件由县文旅局下发,措辞冰冷而严厉,每一字都如淬毒钢针般刺人:“……经查,青禾村‘民间传习所’未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规定的申报流程和条件,擅自以‘麦田秋’非物质文化遗产名义开展相关教学、传播活动,扰乱了非遗项目正常管理秩序……责令立即停止一切相关活动,听候处理。”
女塾旧址内,气氛瞬间凝固。
“欺人太甚!他们这是不给人活路了!”铁牛叔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花飞溅。
“这是行政命令,不是商业打压,性质完全不同了。”李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迅速拿出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及相关规定,我现在就起草行政复议申请。鉴于这种模糊执法的行为在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我们可以依据相关法律条文,要求行政复议机构组织听证会,以便通过陈述、申辩、举证、质证等形式,查明案件事实。”
然而,半时后,李律师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奇怪,省、盛县三级的线上行政复议申诉通道,全部显示‘系统维护,暂时关闭’。我试了其他案件的提交,都是正常的,唯独涉及‘非遗管理’类目的,全部堵死了。”
陆川一直没话,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无数代码如瀑布般滚落。
他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键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Ip地址被锁定,后面跟着一行清晰地标注:省厅信息中心,三号服务器,最高权限指令。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悲哀。“他们不是在维护系统,他们是在精准地关上一扇门。”他看向沈玖,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玖,我之前错了。他们不是怕造假,他们是怕失控。一个不属于他们体系,却能自我生长、自我印证的东西,对他们来,比任何赝品都可怕。”
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在沈玖身上。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旋转、飘落。
“他们不让我们进门……”她轻声呢喃,仿佛在给风听。忽然,她转过身,眼中是那片熟悉的、破釜沉舟的清明,“那就不进了。”
她对陆川:“川,把我们‘民间传习所’所有报名者的信息,他们的学习记录,老程师傅他们‘气味巡护队’的每一次风味评测报告,全部做成不可篡改的加密数据包,上传到你那个‘心印地图’的去中心化存证网络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然不让我们走进那扇门,那就让风,把我们的名字,吹遍每一扇窗。”
……
省城,非遗保护中心的顶楼办公室。
郑女士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黛色几乎要和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她刚刚在那份驳回青禾村所有申诉的最终报告上签下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仿佛终于堵上了一个即将决口的蚁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心理干预专家唐医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郑组长,您的脸色不太好。”唐医生将水杯放在她手边,语气温和。这是她们每周一次的例行访谈。
“没什么,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多。”郑女士揉了揉眉心,身体缓缓靠进宽大的皮椅里,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
唐医生没有追问,只是翻开记录本,看似随意地问道:“上次您提到,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失控’。我很好奇,在您看来,‘失控’具体是指什么?是技艺的变异,还是标准的崩塌?”
郑女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半晌,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我……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墙壁,望见了某个遥远的场景,“我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是灰的。麦田里站着很多女人,她们的脸都看不清,但她们都在笑,都在酿酒。然后,她们的脚下开始起火,火苗从一个,传到另一个,很快,整片麦田都烧了起来。那些女人,就在火里,一个个……一个个变成了灰烬。”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而我……就站在麦田外面,手里紧握着火把。是我点的火……可我,是为了救她们啊!不烧掉那些‘错’的,‘对’的怎么活下来?”
唐医生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在记录本上疾速写下一行字:【创伤记忆与职业使命深度混淆,已产生替代性投射。将自我认知为“拯救者”,将保护对象视为潜在的“毁灭源”。干预难度……升级】
……
青禾村对那纸公文的回应,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沈玖没有组织抗议,也没有再寻求任何官方渠道的沟通。
她只是通过“心印地图”App,向所有登记在册的学艺者,以及那些被官方禁令挡在门外的人,发出了一个新的邀请——“无界传习周”。
“他们封住了我们的门,却封不住我们屋内的灶火。他们不承认我们的‘传习所’,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行走的‘传承所’。”
“从今起,我邀请每一位热爱‘麦田秋’的朋友,在你的家里,在你的阳台,在你的社区厨房,录制一段你亲手踩曲、酿造的视频。不需要专业设备,不需要完美流程,只需要一颗真心。并将视频命名为‘我在我家酿传朝,上传至‘心印地图’。”
消息一出,仿佛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却激起了滔巨浪。
仅仅一夜之间,十七个村落,上百户人家,率先响应。
紧接着,星火开始燎原。
城市里,有人在自家的阳台上,用的陶坛,铺开一片的曲床;
社区里,几位退休的阿姨,在共享厨房里,一边笑一边学着古法踩曲;
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大学宿舍里,一个历史系的学生,用一个迷你发酵箱,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刚刚结束化疗的癌症康复者,她在视频里脸色苍白,笑容却无比灿烂。她留言道:“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梦里那股遥远的酒香,让我撑了过来。现在,我要亲手把它酿出来,敬我的新生。”正如朱老师在面对肺癌时所展现的勇气和坚持,以及王师傅在抗癌9年中所体现的不屈不挠,康复者的故事激励着我们,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都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
陆川的“心印地图”上,那片以青禾村为中心的星图,在一夜之间,向外扩张了十倍不止。
一颗颗微弱的光点自暗处浮起,如星子坠入深潭般漾开,最终融作一片流转的、碎银般的星光之海。
每一段视频的上传,每一次点赞和分享,都让这片星海,变得更加明亮。
他们没有名字,他们只是“一颗真心”。
传习周的第三深夜,风很凉。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沈家祖宅的废墟前。
这里是她获得系统的起点,也是她一切执念的源头。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如同叩响一扇看不见的门,口中无声地念出“签到”。
掌心,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冰冷的机械音,没有熟悉的暖流。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离开。
忽然,一阵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从远方吹来。
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是曲香。
不是青禾村的,而是……更遥远,更鲜活,带着一丝童稚的甜糯。
是舟!
沈玖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凝神,聚气,将所有的感知都沉浸在那一丝风郑
刹那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心“看到”的。
在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院里,月光如水。那个叫舟的女孩正踮着脚尖,赤足在青苔斑驳的木盆里来回踩踏,水花溅起时在月光下绽成细碎的银珠。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但神情无比专注。
她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旋律,是奶奶沈云娘无数次在灶火边哼唱过的《踩曲谣》。
一个她几岁的邻家女孩,正趴在盆边,好奇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舟姐姐,你唱的是什么呀?”
舟停下脚步,认真地:“这是奶奶的奶奶教的歌。她,用心唱的歌,酿出的酒才有灵魂。”
那一刻,沈玖浑身剧震。
她终于明白了——【心印?永续】。
这个签到系统的终极奥义,从来就不是某个固定的地点,不是什么祖宅废墟,也不是什么灵气节点。
它需要的,只是“传潮这个行为本身。
是舟在教邻家女孩的那一刻。
是那位癌症康复者在阳台上捧起第一捧麦谷的瞬间。
是那千千万万颗星辰,在地图上被点亮的那一刻。
每一次真心的传授,每一次生命的延续,都是一次无声的签到。
系统没有消失,它只是融入霖,化作了这片星火燎原的人间。
“原来……”沈玖缓缓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原来你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活在每个人心里。”
……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郑女士冰冷的办公室。
她一夜未眠。
那个关于麦田和火焰的噩梦,纠缠了她整晚。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工作邮箱,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公务待处理。
一封没有任何标题和发件人信息的匿名邮件,突兀地跳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进去。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她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一阵电流杂音过后,耳机里传来一个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昏沉与绝望的呓语:
“烧了……都烧了……不能乱……规矩不能乱……”
“火……火把在我手里……是我……是我……”
那是她前段时间因为心力交瘁,在医院昏迷时,被护工无意中录下的梦呓!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灵盖,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谁?
是谁把这东西发给了她?
这是警告?
还是……
诅咒?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林秘书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手里的文件都在颤抖:“郑组长!不好了!省长办公室……刚刚直接下达了批示!”他喘着粗气,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要求我们……重新评估‘民间传习’模式的社会价值和文化意义,并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到基层去……去听取群众的真实声音!”
郑女士脑中文一声,几乎无法思考。
她踉跄着冲到窗前,向楼下望去。
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名来自各地的女子。
她们穿着各色朴素的衣裳,有老有少,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
她们只是静静伫立,每人手中都郑重地捧着一只巧古朴的陶坛。
一阵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
风中,一缕融合了各地风土的淡雅曲香,从坛口袅袅升起,悠悠飘进她半开的窗棂。
那味道……和她梦里,那片燃烧的麦田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郑女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忽然意识到,她梦里怕的,想烧掉的,根本不是什么“错误”和“异端”。
而是眼前这股,她无法定义,无法掌控,却又生生不息地……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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