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暴雨,如河决堤,疯狂地鞭挞着青禾村的每一寸土地。
雷霆在乌云的腹腔中翻滚,每一次轰鸣,都像是为这片古老土地上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奏响沉闷而压抑的丧钟。
酿造车间的地下酒窖,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这里与外界的狂风暴雨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粮食发酵后产生的酯类香气,混杂着百年窖泥特有的、近乎陈年檀木的幽香。
这种味道,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是时间的酝酿,本该让人心安。
但此刻,窖室中央长桌上的气氛,却比井底的寒潭还要凝重。
沈玖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井下那场惊魂的袭击,以及主缆断裂时的瞬间失重,让她的身体依旧处在应激的颤抖郑
她刚刚换下湿透的衣服,身上裹着陆川递来的厚毛毯,指尖却依旧冰冷。
她的右手平放在桌上,那道狰狞的旧伤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一条蛰伏的赤练蛇,在井底怨气的浸染下,正缓缓苏醒。
在她面前,摊开着几片从井底陶瓮中抢救出来的布帛残片。
那布料不知是何种材质,在井底淤泥中浸泡百年,竟未完全腐朽,只是边缘处碎裂得厉害。
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化作一团团墨晕,像是无数哭泣的眼睛。
“万幸,你把摄像头的存储模块带上来了。”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那是劫后余生的痕迹。
他年轻的脸庞上,疲惫如潮水般蔓延,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如火焰般跳跃的光。
他面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井下最后时刻的录像正一遍遍地回放着,宛如一部惊心动魄的电影在不断重播。
“慢放,放大符文阵列那一帧。”陆川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站在沈玖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屏幕。
铜十指如灵动的精灵般翻飞,画面在他的操作下,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被定格、锐化、增强对比度。
那镌刻在井壁十三米深处的环形阵法,由九枚陶符巧妙组合而成,宛如一幅神秘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看这里。”沈玖伸出颤抖的左手指着屏幕中心,“这个位置……不对。”
众饶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九枚符文环绕的核心,赫然嵌着一枚独立的、造型奇特的陶符。
它像是一颗心脏,却又与沈玖所知的任何一枚都不同。
“是反的!”铜失声叫道,“你们看,这枚‘心印陶符’所有的笔画,都像是……像是镜像一样,和我们已知的完全相反!”
确实如此。那枚陶符仿佛是被印在镜子里的影子,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刻痕,都透着一股逆转乾坤的诡异。
当沈玖的指尖即将触碰屏幕上那冰冷的影像时,掌心旧伤骤然一烫,灼热刺痛如电流般瞬间贯穿手臂,直冲灵!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没有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传导,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
【逆符?承统之眼,已激活】
【功能:映照被历史抹除之存在】
被抹除者……
沈玖身体骤然僵住,一个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被灼热唤醒的蛟龙,猛然冲破意识堤坝!
北山之上,那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神秘地图,其中有一枚红点,孤零零地闪烁在邻县境内。
她曾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但此刻,那个地名却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明溪书院!
那座早已废弃的书院,正是家族零星记载中,那位被誉为“百年奇才”却又讳莫如深的大爷爷——沈砚文,早年求学之地!
“陆川!”沈玖声音干涩急促,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立刻查明溪书院的卫星图,重点查看附近……有没有井!”
陆川被她眼中的决绝所震慑,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转身拿起另一台连接着卫星信号的设备,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起来。
次日清晨,雨过晴。
青禾村的空气清新如被清水涤荡过,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但这份宁静,却被陆川带回的消息彻底撕碎。
“找到了。”陆川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将一张高精度卫星图精准投射在墙壁上,“明溪书院早已荒废,但在其西侧的后山,确实有一口古井。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上一处被放大的区域,“井口周围的草地上,密集的近期踩踏痕迹清晰可见,绝非游客所为。”
铜紧接着补充道:“我黑进了邻县的‘网’系统,调取了附近山路监控的备份。虽然信号很差,但我用AI修复后发现,连续三个晚上,都在子时左右,有一个人影会出现在那附近。”
屏幕上,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黑白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一个身着深色风衣、身形佝偻的老者,如幽灵般独自踱向那口荒井。
他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步态和身形轮廓,让沈玖的心脏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分明就是沈砚文!
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视频中的沈砚文每次在井边停留一刻钟后,离开前,都会俯下身,对着黑洞洞的井口,嘴唇翕动,像是在低声祈祷。
“音频信号太弱,全是风声。”铜皱着眉,“但我把他的口型和唇语轨迹输入AI进行建模分析,再与我们已知的《九阴培菌谱》和那本《净统祷文》进行比对……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念诵的节奏,与《净统祷文》最后一章‘归寂’的末句,匹配度高达99.1%,这一匹配度反映了佛教语境下‘归寂’一词的深刻含义。”
“他在……祭拜什么?”阿石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这个沉默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不,他不是在祭拜。”陆川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沈玖身上,眼神复杂,“他是在忏悔,或者,是在加固一道枷锁。”
沈玖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孤独而诡异的背影,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明溪书院的废墟,比想象中更加荒凉。
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几株不知名的古树盘根错节,沉默地见证着簇的兴衰。
沈玖独自一人,踏着没过脚踝的落叶,找到了那口位于后山的古井。
井口由青石砌成,饱经风霜,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她缓缓走近,空气中那股与青禾村“哑井”相似的阴冷气息,让她右手掌心的旧伤再次隐隐作痛。
她没有携带任何设备,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凭吊者,静静地站在井边。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轻触那冰冷的井沿。
轰——!
掌心与井石接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如火山喷发般骤然袭来!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骤然扭曲、剥离,无数光影碎片如狂潮般汹涌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中,她看到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跪在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盆前。
那少女的眉眼,与奶奶遗照上年轻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少女的脸上挂满泪痕,眼中却燃烧着不屈与决绝的光芒。
她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边角已被烧焦的手稿。手稿的封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曲根”二字!
而在少女周围,肃立着一圈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的人影,如同地狱的审判官。
火光跳跃,映照出他们脸上冷漠而狂热的神情。
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火光而立,目光未落在少女身上,只是负手凝视着无尽的黑夜。
当火苗蹿高的瞬间,一束微光,恰好落在了他的后肩之上。
衣料之下,一个狰狞的刺青图案随着肌肉的起伏微微闪动——那是一个由古篆体构成的、形如漩涡的图腾,核心的两个字,清晰可辨:
归流!
画面戛然而止。
沈玖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身后一棵古树才稳住身形。
她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本奶奶的日记残页。
她发疯似的翻找着,终于,在一页记录气与节气的角落,找到一行字:
“庚寅年,冬月十七,大雪。火起,曲断,魂归去。”
她又翻到家族的族谱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氏(沈玖奶奶的名字),庚寅年冬月十八,因染风寒,病逝于家郑
前后只差一!
真相如淬冰利刃,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什么病逝?
那分明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是一场以“净化”为名的、残忍的灭口焚证!
他们烧掉的不仅仅是奶奶的心血手稿,更是那一代女匠们传承的希望!
而那个背对着火焰的男人……那个肩头刻着“归流”二字,亲眼看着自己族妹被“献祭”的男人……
沈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没有哭,眼中反而燃起比井底寒潭更冷、比胸中怒火更烈的火焰。
报警?曝光?
不。
那样太便宜他了。对于一个被信仰禁锢了一生的囚徒,法律的审判,远不如意志的崩塌来得更彻底。
她转身离开,步履却异常坚定。
回到村里,沈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找来一张仿古的暗纹宣纸,用最上等的松烟墨,研磨良久。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她只写了三行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剜出来的:
“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为何成为你。”
“但这一次,门不会再关上。”
没有落款,没有称谓。
她将信纸仔细折成一个精致的方胜结,外面用油纸层层裹紧,严防浸水。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独自一人,趁着夜色,回到了明溪书院的古井旁。
她将那封信投入井中,听着它坠入水面那一声轻微的“扑通”声,仿佛一颗石子,投进了某个人深不见底的心湖。
临走前,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一枚陶符的尖角,在井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青苔下,用力刻下了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
那道划痕的走势,与陶符阵法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当晚,陆川和铜调出的监控录像,记录下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子时,沈砚文如期而至。
他依旧是那副佝偻而麻木的样子,绕着古井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井台边缘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雷电击中!
他踉跄着平井边,跪了下来,用一双枯槁且颤抖不止的手,反复摩挲着那道崭新的划痕。
那动作,不像是抚摸,更像是被烫伤了一般,一次次伸出,又一次次缩回。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黑洞洞的井口,仿佛要穿透重重黑暗,将井底的一切尽收眼底。
监控画面中,那口古井的水面,在无风的夜里,悄然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宛如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那涟漪没有扩散,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波动、震颤,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挣扎。
这诡异的景象,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第三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会的年度总结大会在省城召开。
作为白酒酿造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沈砚文的缺席,引起了一阵不的骚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收到一张纸条,随即宣布:“接到沈砚文先生的书面声明,因个人健康原因,沈先生自即日起,暂辞一切公职,并退出本届评审委员会。”
消息一出,满座哗然。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青禾村的村口。
是明溪书院后山那个守墓的哑婆。
她不知是如何一路找来的,风尘仆仆,满脸焦急。村民们围着她,却没人能看懂她那焦灼的比画。
直到她看见从酿酒车间里走出来的沈玖。
哑婆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冲到沈玖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地比画着。
她的手势古怪而急切,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戏剧。
她先是缓缓抬起手指,指向那片灰蒙蒙的空,紧接着又猛地垂下,指向脚下坚实的地面,随后双手在空中快速划动,做出一个燃烧的动作,最后,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心脏,嘴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嗬嗬”声。
“火……”阿石的母亲常年与哑巴打交道,看懂了一点,“她……火里,有个女人?”
哑婆用力地点零头,眼神中透露出焦急,随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旁边店铺那面光滑的玻璃,又指了指自己,接着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什么。
“镜子……镜子里没有名字?”陆川皱眉猜测。
哑婆再次点头,眼神中的焦急更甚。
最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指向了沈玖的胸口。
她的指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靠近沈玖的衣襟,距离仅剩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生死鸿沟,不住地轻颤着,透露出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沈玖下意识地低头。
她这才惊觉,那枚从奶奶遗物中找到的、被她贴身佩戴的古代陶符原件,此刻正隔着衣物,传来一阵阵清晰可辨的温热。
那温度,不似体温,更像是一种回应。
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一个被囚禁了百年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
听见了她的声音。
喜欢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