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梢的出现,像一缕跃动的金光,为华安沉默而艰辛的求学之路增添了一抹亮色。然而,山林的脾气,从来不是某个生灵能够左右的。它温和时如同母亲,严酷时便是最无情的审判官。
连续几日的闷热,像一块湿漉漉的厚布,包裹着整片山林。空气凝滞,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鸟雀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藏在密叶间偶尔发出一两声慵懒的啼鸣。阳光透过似乎比往日更浓密的树冠,投下昏沉的光斑,林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磐石的行进速度似乎比往常更快了些,它那庞大的头颅不时抬起,望向际堆积起来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鼻翼翕动的频率也明显增加。华安虽然无法像导师那样精准地预测气,但空气中那股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潮湿,以及胸腔间莫名的憋闷感,都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它紧紧跟着磐石,甚至下意识地缩短了与导师之间的距离。
灵梢早已不见了踪影。那只机敏的金猫,对气的变化比它们更为敏锐,想必早已寻好了能够躲避风雨的安稳去处。
终于,在午后时分,当第一滴冰凉硕大的雨点砸在华安鼻尖上时,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和岩石上,溅起细的水花。但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雨势便骤然狂暴起来!不再是雨点,而是如同河倒泻般的雨幕,连接霖。狂风裹挟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山林的一切,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痛苦的呻吟,无数枝叶被硬生生扯断,卷入浑浊的雨流之郑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幕,紧随其后的便是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的惊雷!
华安何曾见过这等地之威?作为幼虎时虽也经历风雨,但远不及此刻这般狂暴骇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往最近的一棵大树下躲藏。
然而,就在它迈步的瞬间,一只厚重有力的前掌,猛地拦在了它的身前!
是磐石!
它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如同堤坝般挡在了华安与那棵大树之间。它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华安从未见过的、属于本能的忌惮。它低吼了一声,声音短促而严厉,穿透磅礴的雨幕,清晰地传入华安的耳知—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止!
华安猛地刹住脚步,茫然又恐惧地抬头看着磐石。它不懂,为什么不能去树下躲雨?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磐石的判断,又一道闪电击中不远处另一座山峰的树冠,耀眼的电光之后,是一团瞬间燃起的火光,以及树木轰然倒塌的巨响!
华安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明白了!雷雨气,高大的树木是最危险的避雷针!
磐石不再犹豫,它用头轻轻顶了一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华安,示意他跟上,然后便迈开步伐,顶着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雨,向着侧前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壁方向艰难行去。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身上。华安感觉自己的绒毛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沉重而冰冷。脚下的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泥水灌入它的趾缝。视线模糊,它只能凭借着模糊的黑白身影和那不容置疑的引领,拼命跟上。
它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大自然的震怒面前,自己是何等的渺和无助。
磐石的目标明确——那是一处位于山壁中段、被几块崩落巨石半掩着的洞穴入口。洞口不大,勉强能容磐石庞大的身躯挤入,但对于华安来,却显得颇为宽敞。
冲到洞口的那一刻,磐石先是警惕地向内嗅了嗅,确认没有其它大型生物的气息后,才猛地甩动身体,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然后迅速钻了进去。
华安紧随其后,连滚带爬地扑入洞穴干燥的地面。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四肢发软,它瘫在地上,像个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它的身体流淌下来,很快就在身下积成了一滩水渍。
洞穴内并不深邃,但足以遮蔽狂风暴雨。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光,以及偶尔划过际的闪电,将洞内瞬间照得一片惨白,映出磐石沉默如山的身影和洞壁上嶙峋的怪石。
惊魂甫定,华安才开始感觉到刺骨的寒冷。湿透的皮毛失去了保暖作用,山洞内虽然避雨,但空气也带着一股阴寒。它控制不住地开始打哆嗦,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它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地将自己团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但效果微乎其微。
它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洞穴另一侧的磐石。
磐石也湿透了,但它似乎对这点寒冷并不在意。它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洞口,凝视着外面如同瀑布般倾泻的雨幕,庞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凝,如同守护洞穴的石兽。
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刺着华安的皮肤和骨髓。它的哆嗦越来越厉害,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求生的本能,让它渴望靠近热源,渴望那份能驱散寒冷的温暖。而整个洞穴里,唯一的热源,就是……
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磐石那庞大而厚实的身躯上。
那是导师,是强大而沉默、不容亵渎的存在。靠近它?华安连想都不敢想。之前所有的跟随,都保持着一段敬畏的距离。
可是……太冷了……
就在华安的意识在寒冷与敬畏之间挣扎,几乎要被冻僵的时候,洞外的情况陡然生变!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山谷低处,传来了一种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巨石在滚动,又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咆哮。浑浊的泥水开始裹挟着断枝、碎石,从洞口汹涌漫入,水位迅速上涨!
山洪爆发了!
浑浊的泥水瞬间就淹没了华安的四肢,刺骨的寒意和强大的冲击力让它站立不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眼看就要被卷出洞外!
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沉默背对着它的庞大身影,动了!
磐石猛地转过身,它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前掌,一把将几乎被泥水冲走的华安捞了回来!然后,它挪动身体,徒了洞穴最深处、地势最高的角落,将华安放在了它身后干燥的地方,而它自己,则用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最坚实的墙壁,牢牢堵在了华安与汹涌灌入的洪水之间!
冰冷、污浊的洪水冲击着磐石的身体,水位一度淹到了它的腹部,但它如同礁石般岿然不动,为身后的华安隔绝了所有的危险和大部分的寒冷。
华安蜷缩在磐石的身后,惊魂未定。身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身后,却是磐石那虽然湿透、却依旧散发着惊人热量和无比安全感的庞大身躯。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传来的、如同火炉般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它骨髓里的寒意。它能听到磐石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它因为抵御洪水而发出的、低沉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依赖和某种突破隔阂的激动情绪,在华安心中汹涌。它犹豫着,颤抖着,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的渴望,战胜了内心的敬畏和距离福
它极其缓慢地、心翼翼地,将自己冰冷颤抖、依旧湿漉漉的身体,轻轻地、轻轻地,贴靠在了磐石那厚实而温暖的后腿上。
在它贴上去的瞬间,它能清晰地感觉到,磐石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华安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它害怕会被推开,会被拒绝。
然而,预想中的驱赶并没有到来。
那瞬间的僵硬之后,磐石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下来。它没有回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改变任何姿势,依旧如同沉默的堤坝,抵御着洞外的洪流。但它默许了。
它默许了这只的、颤抖的幼崽,靠近它,从它这里汲取温暖和保护。
这一刻,洞穴外是毁灭地的暴雨和山洪,是自然的狂暴与无情。而洞穴内,在这一方狭、昏暗却干燥的地里,一种无声的、坚实的信任,如同石缝中悄然萌发的嫩芽,在两个原本疏离的灵魂之间,悄然建立。
华安将身体更紧地贴靠着那温暖的热源,感受着生命的热力一点点回流到自己冰冷的身体里。它闭上眼睛,听着洞外的狂风暴雨,听着身前沉稳的心跳。
它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有这座沉默的山峦在,它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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