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悦溪和里正家的月芽一同坐在角落，打望几眼院子里的人头，村子里每一户都有人在。
许悦溪甚至看到了霍星蓝。
手里突然传来动静。
许悦溪低头一看，月芽往她手里塞了一把花生，见她看来，腼腆朝她笑了笑。
许悦溪掏出荷包，还了几块点心，两个人边吃边看。
里正头一个发了话：
“今年开春就遇上洪涝，虽没有持续多久，但不用我，大家也都知道田里地里的情况。
再过一两个月，又到交人头税服徭役的时候了，我就想问问大家的建议，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大家有话直，别吵架就成，现在谁第一个来？”
几十道目光刷啦扫向心事重重的许仲。
许仲没听到有人出声，又被许老大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一看：“？”
他瞅瞅眼含期盼的里正，沉默了下，道：
“我没什么可的，只劝大家一句，有点家底的尽量囤些粮食，总有用的上的时候。”
粮食的重要性不必多。
两军对战，还先烧粮草呢。
这句话一出，气氛愈发沉重。
老刘艰难张了张口：
“我昨赶着牛车到隔壁镇上去了一趟，好些铺子都关了门，粮铺门口排满了人，粮价噌蹭上涨。”
他家还好，一早得了许悦溪的提醒，囤了好些陈米好好收着。
这一次洪涝中，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失。
也就田里地里的种子都被冲走，屋里屋外都是泥泞。
只不过……他可是知道村里有好几户人家趁机抬价，卖了家里的陈米。
也有好些人家，没有妥帖藏好粮食，遭灾后被冲走了好些，且剩下的那些，都被洪水泡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王栓子叹了口气，重重点头：
“我半个月前到临海镇上买粮食，放了半年的水浸粮都卖到了三百五十文一石。
再问就是好粮都被军中征调走了，亦或被大商贾买走了，他们也没办法……”
临海镇有陆县令全力协调，粮价都涨到这个地步，可想而知其他地方有多恐怖。
里正摇摇头：
“我问过山南村的里正，海匪时不时就到沿海的村子烧杀劫掠，纵使军中反应迅速赶来救人，也有好些村子……唉！”
一院子的人都陷入沉默。
里正大儿子撸了把头发：“我听人……离琼州近的好些个村子，都在准备逃荒的事。”
角落，许悦溪吃着干瘪的花生，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在准备逃荒。
那几个村子处在两军交战的地界，屡屡被殃及平白遭罪，早已逃了荒。
一个月前，追风铺子的何管事就了，家在那几个村子的伙计提前结算了工钱，举家打算逃荒。
且最近，提前结算工钱的伙计越来越多。
“逃荒？！”
山北村众人面面相觑，还没到那个时候吧？
陈老爷子第一个不乐意逃荒：“有戚大人在呢，怎么就到逃荒了？
我家在山北村，我的田地都在山北村，我爹娘妻子都葬在山北村，我岂能离开山北村？！”
李木匠同样不乐意，低声道：
“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周家、徐家等几户人家不自觉点头。
不就是洪涝吗？
还都安稳过去了，没山什么人，就是种子被冲走了，田里堆满淤泥。
日子的确有些艰难。
可还没到非逃不可的时候吧。
“山北村离琼州远着呢，没到逃荒那份上，我还得回家挖淤泥，就不……”
许老汉抖了抖嘴皮子：“大家可别忘了，山南村去年可遭过海匪，隔壁镇的一个村子，前些差点就被屠了村。”
一屋子人再度陷入沉默。
里正晃晃一片混乱的脑袋，到底做不出决定，不得不看向村里唯三的秀才：
“林秀才、霍秀才、何秀才，你们呢？”
霍秀才抢在林秀才前头开口：
“逃呗，正好去江南，我可不想待在山北村这偏僻地方。”
话音还没落下，好些人暗暗翻了个白眼。
林秀才和何秀才对视了一眼。
何秀才自认一身本事全靠岳父，主动拱手请林秀才话。
林秀才沉吟片刻：“逃不逃荒，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还得看整体局势如何。”
霍秀才睨他一眼，没有话。
林秀才并不在意，耐心对着村里乡亲道：
“逃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怎么逃、逃去哪儿，等等都得从长计议。”
霍秀才慢吞吞地道：“等你从长计议完，琼州都打过来了。”
林秀才谨慎摇头：“有戚大人在，不可能这么快打过来。
且提前商量好这些，逃荒也有个方向，不至于茫然随大流，不知去往何处，落得比不逃荒还惨的地步。”
霍秀才还欲开口，里正板起脸喝住：
“行了，林秀才的不是没有道理，你就别存心挑刺了。”
他环视一圈众人：“还有谁有话要的？趁这会儿都了吧。”
里正的视线重点看看许悦溪。
许悦溪看出他的意思，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霍星蓝轻声开口：
“我爹的不错，是得逃荒。戚大人若当真有那本事，就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成功镇压叛军。
另外，今年开春就遭了洪涝，就怕重新整好田地后，又逢种种灾。”
许悦溪诧异地看了霍星蓝一眼。
这人改性子了？
不过霍星蓝这话的很是笃定，不准将来还真会有其他灾祸。
里正不自觉拧起眉头：“还有没有灾，这谁能知道？万一逃了后，琼州被镇压，又没有别的灾……”
里正年纪大了，自是倾向留在村子里。
许悦溪拍拍手里的碎屑，提醒道：
“里正爷爷，你也了都是不准的事。
万一两件事都没能顺我们的心意……再等一两个月，就是苦夏，到时候再逃荒，只怕……”
许悦溪话没有透，但里正等人迅速反应过来。
再长久耽搁下去，就到了苦夏。
大热顶着烈日逃荒，更是难熬。
里正思索了好一会儿，郑重看向许悦溪：
“那你觉得，往哪儿逃，怎么逃？”
李木匠这个时候反应飞快，第一个接话：“怎么逃，往哪儿逃，我都听许悦溪一家的！”
刘家、王家、周家、徐家等人家沉默半晌，扬声应和。
许悦溪全家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
许悦溪带他们赚了两次银子的仁义之举，他们也都记在心上。
许悦溪全家，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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