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大亮。
京城最是鱼龙混杂的桥底下，人声鼎沸，喧嚣震。卖艺的、书的、杂耍的，各占一块地盘，将南来北往的看客牢牢吸引。
就在周半仙那“一字千金”的摊子不远处，一个清瘦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支起了一张桌。没有华丽的桌布，没有唬饶行头，只有一方砚台，几杆毛笔，和一摞干净的草纸。
来人正是林霄。
他将那面半人高的白色布幔缓缓展开，挂在身后。
“一字断生死。”
“分文不取。”
两行墨色淋漓的大字，笔力雄健，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横批“真伪自辨”四个字，更是写得锋芒毕露，如剑出鞘。
这面旗子一挂出来，就像在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嘿，这不是城西那个测字铺的林先生吗？”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一字断生死’？口气也太大了！”
“分文不取？我可听了，找他测字要倒大霉的！白送我都不去！”
周遭的议论声，夹杂着嘲弄与不屑，清晰地传了过来。林霄却恍若未闻，只是在桌后安然坐下，垂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隔壁摊子上，周半仙捻着山羊胡，眯着眼打量着林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在他看来，这子不过是黔驴技穷，想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法子做最后一搏。他倒要看看，这“字妖”能耍出什么花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霄的桌前，始终空无一人。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却没一个敢上前的。那“扫把星”的名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我来！”
人群中挤出一个汉子，他衣衫褴褛，面带愁苦，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绝望。他走到桌前，看着林霄，声音沙哑：“先生，真……真的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林霄睁开眼，声音平淡。
“那要是……倒了霉，也不怪先生？”汉子又问。
林霄淡淡一笑：“你都这样了，还能倒霉到哪里去？”
汉子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是啊，自己婆娘卧病在床，药钱都快凑不出了，还能怎么倒霉？他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一个“病”字。
林霄的目光落在字上。
“这个‘病’字，从‘疒’，内藏‘丙’。疒为疾，主沉珂；丙为火，主生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病势虽重，但内里还有一把火没熄。这不是绝症。”
汉子眼睛一亮，急忙追问：“先生，那这病……”
林霄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你这一笔，墨色发虚，气力不济，可见你心中忧虑，但字里并无切肤之痛。这病，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汉子：“是你妻子吧？她素来体寒，三日前，是否沾过水，受了寒？”
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神……神了！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婆娘三前在河边洗衣，不心滑了一跤，回来就发起高烧，浑身发冷！”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林霄没有理会，继续指着那个“病”字：“‘丙’火属南。你往城南走，过三条街，有个杏林堂，坐堂的陈郎中，最擅治寒症。去吧，晚了，这把火可就真要灭了。”
汉子听完，二话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林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疯了一样地朝城南跑去。
这一下，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仅凭一个字，断出病症、病因，甚至连解法都指了出来，这哪是凡人能有的手段？
“先生，也给我看看！”一个妇人挤了上来，写下一个“家”字。
林霄看了一眼：“宝盖安稳，是安居之象。只是下面这‘豕’的最后一捺，向内勾起，是归心似箭。你家有远行之人，正在归途。不出五日，必能到家。”
妇人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紧接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上前，颇为自负地写下一个“名”字。
林霄瞥了一眼，摇头道：“‘名’者，‘夕’‘口’也。你这‘口’写得比‘夕’还大，是白日夸口，却无夜晚苦读之功。心气太高，根基太浅。下月的秋闱，怕是与你无缘了。”
那年轻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羞惭地挤出了人群。
一连三人，无不应验。人群看林霄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那些关于“字妖”的流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桥的另一头，周半仙的摊子前，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他脸色铁青，捏着山羊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身旁那个假装断了手的托儿，更是早就把吊着手臂的布条悄悄解了下来，生怕被人认出。
周半仙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拨开人群，几步冲到林霄桌前，一把夺过毛笔。
“装神弄鬼！”他怒喝道，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不过是些江湖骗术！你你能断尽下文字，好！那你便来断断我这个字！”
罢，他饱蘸浓墨，手腕一抖，一个硕大的字，狠狠地砸在了纸上。
“骗”！
字迹张牙舞爪，充满了挑衅与怨毒。
整个桥，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张薄薄的草纸上。这是最直接的对决，最尖锐的质问。
林霄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周半仙，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怜悯。他缓缓站起身，伸出手指，点向那个“骗”字。
“周先生，你这个字，问得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周半仙没来由地心头一颤。
“‘骗’，左为‘马’，右为‘扁’。”林霄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这‘马’，是奔走之象。你的营生，靠的就是这桥下南来北往、奔走不停的客流。”
“再这右边的‘扁’。‘扁’字，上为‘户’，下为‘册’。‘户’，是门户，指的就是你这摊生意。你看你写的这‘户’，起笔歪斜，收笔潦草，分明是‘门户不正’，行的是欺瞒之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林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周半仙已经开始冒汗的脸。
“最关键的，是这个‘册’。册者，名册也。”他伸手指了指人群中那个想溜走的“断手”青年，“比如这位哥，还有前几日家里遭贼的张屠户，摔断腿的布庄伙计……他们的名字，是不是都在你这本名册上？”
“你……”周半仙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林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你用见不得光的银钱，雇佣他们，记在你的‘册’上，让他们演一出出戏，败坏我的‘户’，好让你这‘马’下的生意，继续兴隆！我的，对也不对？！”
“轰！”
人群炸开了！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周半仙和那几个心虚的托儿。
“原来是他们合起伙来骗人！”
“我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周扒皮！还我上次的卦金！”
周半仙彻底慌了，指着林霄，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胡言？”林霄冷笑一声，将那张纸举了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各位再看，这‘骗’字的字气，阴险、贪婪，却又包裹着一层浓浓的恐惧。这股气，不是在问我，而是在招供！这上面，写满了周先生你自己的心虚和害怕！”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打他！”
“这个老骗子！”
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周半仙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却哪里跑得掉。桌子被掀翻，幌子被撕烂，砚台、铜钱洒了一地。他本人更是被几个壮汉按住，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的哭喊求饶。
林霄静静地看着这出闹剧，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桌椅和布幔。
经此一役，青云测字铺的名声，将响彻京城。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片混乱之地时，一名捕快装束的年轻人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到不远处一个带着斗笠的身影旁，脸色煞白地低语着什么。
那身影猛地一震，随即快步向林霄走来。
斗笠掀开，露出的正是苏凝那张英气逼人，却又带着一丝凝重的脸。
她没有任何废话，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一具无名尸。”
“死者胸口，用血，写了一个字。”
苏凝的目光紧紧锁住林霄，一字一顿地道：“那个字，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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